薛宜春在一旁激动地多吃了三块糕点。


    十七岁,她的心上人带着聘礼来温府提亲,看着父亲点头,她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天薛宜春开心地握住她的双手,比她自己还要喜悦。


    “阿荷终于要自由了!”


    十八岁,温舒荷终于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却在距婚期一个月时收到噩耗。


    妖族太子继位,成为新君,温家嫡女蕙质兰心、端庄大方,当日被择为君后。


    分明她已定亲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


    温舒荷瘫坐在椅子上,指节颤抖,不敢相信自己苦等了许久的自由就这样化作泡影。她向妖君表示了拒绝,却是做无用功。


    聘礼被退回,他红着眼告诉温舒荷,就算是私奔也会带她走,又在几日后找到她,说地位悬殊,还是不耽误她享荣华富贵为好。


    他眼神无波,分毫不像那个爱得热烈的少年,瞬间击溃了她的心防,她咬紧齿关让他滚。


    薛宜春与她抱在一起,一面骂着他,一面语无伦次地说自己一定会经常去妖宫找她玩。


    十九岁,她成为了妖后,却被妖君告知为保世家平衡,不得与世家之人有私交,强行断绝了她与薛宜春的联系。


    她彻底麻木,又变回曾经在温府的模样,封闭自己的心扉。只是在夜晚一遍遍回想着那座雪山,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成为妖后的第三年,她曾经的心上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进入妖宫,告诉她自己仍旧忘不了她耳耳。


    妖后不知他所说真假,但这是她唯一能够接触到的自由,于是她如干涸已久的土地,狂热地从其中汲取水分。


    她开始不顾妖君,频繁地请心上人入宫,而他也会带来一些有关薛宜春的消息,譬如薛宜春成亲了,再譬如薛宜春生了个女儿。


    恰巧那段时间妖族内政不稳,妖君无心管束这件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为妖后的第四年,她的心上人被妖君杀死。


    那日温舒荷将他留下来用膳,却被匆匆赶来地妖君搅乱。


    妖君面色沉沉,朝他击去一道术法,汹涌的魔气立刻填满了整个宫殿。


    不待她制止,妖君便已抽出剑将他当场刺死。


    “你竟敢杀他!”她尖叫着去接倒下的人,上一息还与她谈乐的心上人此刻已变作尸体。


    妖君皱着眉,不悦道:“他是魔。”


    温舒荷没听到似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我恨你”三个字。


    她恨他将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自由斩断,恨他让自己失去最好的朋友,恨他杀死她的心上人。


    几年来的恨堆叠,竟让她对妖君的恨超过了父亲。她想,她一定要报仇。


    她找到了邵随,与他达成交易。她为邵随提供所需的东西,助魔族复起,而邵随则替她给妖君施用术法,一步步蚕食妖君心神,最后致其死亡。


    她常常站在高台望着宫外发呆。


    有人喊她温氏,有人叫她君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最想要的并不是心上人,而是有人记得,她叫温舒荷。


    ……


    她已许久未听过人唤她“阿荷”。


    第57章 少年游


    许多年未见,薛宜春已为人母,不复当年稚嫩,那双眼睛却一如从前,生动有神,像要将人吸进去。


    温舒荷愣愣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刻着阵法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转而扶上薛宜春的肩膀,仿佛如此才能撑住自己的躯体。


    见她有所松动,薛宜春朝其他人暗暗做了个手势。众人互相看了看,终是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他们留在这儿也是无济于事,看两人如此亲近,没准妖后的心结能被解开。


    “阿芙,刚才那人是?”灵君问。


    “妖后闺中时的好友,之前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知晓了她们的关系。”


    少年时的感情弥足珍贵,即使经过许多年,回想起来仍会流泪。


    云芙想,如果真的有人能让妖后回心转意,那么这个人必定是薛宜春,因此在抵达妖宫之前她便燃了那张薛宜春留给她的传讯符。


    没有切身体会过妖后的处境,便无人能轻易指其之对错,万般种种,无非个人选择。


    此次风秋池亦在前来的弟子之列,前些时间要忙的事太多,她们已许久未见,因而一出来云芙就迫不及待去她身边,两人挽着胳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实在能理解薛宜春的心情。若是某天风秋池走上妖后的道路,她必然会想要一一诛杀负她心之人。


    待到殿门再次打开时,两人眼眶已然通红。


    殿外人皆未出声,静静等待宣判。


    薛宜春握住温舒荷的手腕,温舒荷望过去,她便点点头,露出个柔和的笑,以作鼓励。


    “我会收手。”温舒荷道。


    最前头的天君和灵君俱是长舒一口气。


    涉及三族,倘若妖后执意与其他两族开战,受害者只会是无辜子民。


    队伍中不知哪个人说,谁能确保你以后还会不会再次做出这样的事?


    有人觉得这话问得过分,却无人敢制止,因为的确有风险。


    薛宜春想帮她说话,但温舒荷摇了摇头。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而后忽然抽出距自己最近之人的剑。


    手心阵法被纵横的伤口截断,破碎成杂乱的线条,鲜红的血液大股大股涌出,覆住整个手掌,又半分看不出阵法存在的痕迹。


    没等薛宜春阻止,她又掏出一枚丹药吞下,相同的红色自她嘴角蜿蜒。


    那是能断灵脉的丹药,药效极为猛烈,吃了它,今后将与从未修炼之人无异,也再无法聚集灵气。


    众人惊异于她的决绝。灵君面色复杂,说其实不至于如此。温舒荷却是一笑,眼中看不出一缕在乎。


    其实她早已对从前的心上人没了执念,那只是一个支撑她报仇的工具,甚至如果没有画像,她可能早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


    或许真正让她执着至此的原因是自由,是薛宜春,可薛宜春太美好了,她不愿让薛宜春沾染污浊,便下意识将她排除在外。


    她做了这档子事,自然不会再坐妖后或者其他什么位子,那么往后,她便不再是妖后、温氏,而是温舒荷。


    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年岁可过活,但她知晓,以后的日子里,她只想实现年少时许下的诺言:


    温舒荷和薛宜春做一辈子的好友。


    *


    妖族大街小巷喜气洋洋,锣鼓震天,恭迎新君上位。


    躲过一场浩劫,此次庆典显得格外热闹。


    上任妖君已亡,妖后又自断灵脉,不再插手三族事,天君灵君一经商讨,最终决定推举戌壬为新君。


    提起这位新任妖君,云芙心中一阵唏嘘。


    倒也是个可怜人。


    妖君妃嫔众多,戌壬的母亲原本只是一名婢女,被妖君临幸后才封了妃子。封妃后不得妖君喜爱,再加上出身低微,被宫中其他妃嫔肆意欺辱,连带着其生下的戌壬也没有好日子过。


    虽说谋害皇子是死罪,但妖君怕是连自己有几个儿子都记不清,妖后更是对妖宫中所有人都漠视。为了能活下去,戌壬只能伏低做小,事事顺着他人,装作一副懦弱模样。


    没人知道,其实他修炼天赋极高,那些个兄弟姐妹没一个能比得上,只是从不显露,教人以为他是个半吊子废物。


    戌壬很早便发觉妖后可能与近几年逐渐增多的魔有关,因为每当城中有人失踪,妖后身边那位侍从也总会不知踪迹。


    当得知其他两族前来妖族欲讨伐妖后,他想办法递去消息,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帮忙。


    他早已对这令人作呕的妖宫失望,不如赶快推翻了去。


    而戌壬成为新君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前妖君的旧人——包括嫔妃和皇子皇女,全部遣散出宫。


    有许多人是因前妖君才被迫困在妖宫,与其留下消磨,不如尽早还她们自由。反正他该做的做了,其余是非因果,便由她们到了轮回路上自与那人辩驳。


    ……


    离开妖族那日,无论其他人如何说,谢淮屿坚持要随云芙回风灵天境。


    两人已定下亲事,按照规矩该各回各家,准备结亲事宜,待到成亲那日方可见面。


    天君说他不知羞,他便依旧搬出那副说辞:


    反正天都又不差他一个。


    天君觉得丢人,只得给灵君赔笑。灵君倒是不觉有他,乐呵呵的点了头,心中想着白捡一赘婿,乖乖女儿不用远走了。


    陆不休在一旁好是羡慕。


    谢淮屿去了风灵天境,他在天都便没人玩,定是无聊得很,他也想去,但如此好像会搅了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


    毕竟事情好不容易解决完,他们肯定想跟对方腻在一起,他若是去了就太没有眼色。


    他侧目,忽然对上云芙的视线。


    云芙在思考什么,见陆不休看过来,冲他展露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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