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言之有理,就按阿芙说的办吧。”


    江逐以掌心覆于孩童额间,闭目细细地在他记忆中阅览。


    片刻后,他睁开眼,道:“阿愿。”


    “什么?”这无头无尾的两个字让余氏不解。


    江逐深吸一口气,而后回答:“这个孩子,叫阿愿。”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①’的‘愿’。”


    ……


    阿愿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两张眼眶含泪的面庞,他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许不解。


    见他醒来,女子用锦帕压了压眼角,朝他露出温柔的笑。


    “阿愿醒了?这儿有阿…我为你熬好的八宝粥。”她想要自称“阿娘”,可话到了嘴边,又生出一股胆怯。


    听到她的话,男孩眉眼弯弯,用手去拉余氏的袖子。


    “谢谢阿娘!”


    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余氏耳边炸响,她一时愣住,眼睛却自说自话流了水滴出来,但很快,她用手揉揉江愿的发顶,声音带着哽咽:“嗯,阿愿。”


    江逐也转到江愿面前,用手指自己:“那我呢?”


    “也谢谢阿爹!”江愿又喊。


    “哎,真是阿爹的好阿愿!”


    *


    “那现在便只剩下灵雀族的那个了。”云芙边说话边伸手去捂被风掀起的面纱。


    安顿好阿愿后,大哥家中正是温情,她和江深便将时间留给他们,在江愿那认了认脸就马不停蹄去了灵狐族,找到那只魔后直接将它扔进了灵狐族的监牢,待到最后再与其他两个一并处置。


    他们找到单嘉翊寝殿时,他正在院中练剑,衣角翻飞间斩断许多枝叶,纷纷扬扬全落了地上去。


    “怎么又来了?”单嘉翊刚收了剑去问江深,眸光一晃看到他旁边那道倩丽身影,几乎是刹那,他眼睛瞪大,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你你你……昭唯?!”


    云芙挑了挑眉,将面纱摘取,颇为惊讶地问:“竟然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单嘉翊也知道方才自己反应太过,好像自己很怕她似的。他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偏头去擦剑鞘,故作不在意道:“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云芙不知道他在羞耻个什么劲儿,也懒得去戳穿他那点少年人的自尊心。


    “话说,”单嘉翊忽然狐疑地看向她,“你不是出了风灵天境去了?怎么突然跑我们灵雀来了?”


    她波澜不惊地吐出两个字:“抓魔。”


    ""


    单嘉翊身影摇晃,脚下几乎站不稳,被江深及时扶了一把。


    “停停停,你在说什么呢,哪里来的魔?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到我这来干嘛?”


    云芙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一个缩小的阵法在他眼前展开。阵法上,一滴格外显眼的墨迹大喇喇闯入他的眼睛,细细看来,它的位置竟是几近与他们重合。


    “你是魔?”


    “我不是!昭唯你别因为自己比我强就可以随意侮辱我!”他声音一下子拔高,方才还虚浮的脚现在恨不得将地面跺烂,活脱脱一个贞洁烈男。


    云芙的视线悠悠地划过单嘉翊院子中的每个人。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几人,我和我兄长自然不是魔,你也说你不是,那你不妨猜猜,这个魔是谁呢?”


    她的话快要将他的思绪绞碎。他怔怔地消化着她的话,而后意识到什么,猝然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不可思议道:“是你?!”


    “没错,就是我。”与单嘉翊预料中的反应不同,他对此浑不在意,轻飘飘的便承认了这项罪名,连一句忏悔、一分慌张都无。


    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现在却是无比陌生。单嘉翊想,或许他从未认识过他。


    他眉目冷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代替他的?是萝卜那次?”


    这件事单嘉翊记得很清楚。他自小便不爱吃各种萝卜,身边较为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更不必说他的侍从侍女。


    但前几年的某一天,他忽然拿了包白萝糕给单嘉翊,那时单嘉翊有些生气,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萝卜吗?”


    那时侍从的理由是,他将先前少主给自己的小玩意给了妹妹,妹妹很开心,便拿了最爱吃的白萝糕,要哥哥送给少主。


    可单嘉翊明明记得侍从他娘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劳什子“爱吃白萝糕的妹妹”?可他当时不愿相信跟了自己那样久的侍从会记不住自己的喜好嫌恶,只当他说的是旁的什么表妹之类,也没再多想。


    “侍从”嗤笑一声。


    “比那次还早许多。”却不说究竟是何时。


    单嘉翊攥紧拳头。这岂不是在说他尚未好好成长便被这可恶的魔夺去了生命?


    那魔才懒得去管什么人死了什么人活着,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唯一关心的,是魔族何时能够颠覆辰和大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设了这么个套来捉我们。”他拿出个黑漆漆的物件,云芙猜那是他们之间相互传递信息用的东西。


    “很可惜,我们在灵族潜伏这么多年,得到的信息不算少,早已传回魔族,小小风灵天境便等着覆灭罢。”


    “魔族?你是想说邵随?还是你那些个其他潜伏的同伴?”


    云芙打了个响指:“哦对了,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灵族有魔潜伏呢?”


    “侍从”神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云芙故意拖着长音,“邵随已经死了,死得挺痛苦的,毕竟手臂都被砍断了。还有你那些个同伴,天族我不知道,估计已经被找得差不多了,但灵族中的魔,只余你一个。”


    “所以,你的消息传出去了也没用哦,上不了台面的无论如何也装不了主角。”


    她笑吟吟的,像是要将它的骨寸寸碾碎。


    它忽然泄了气,自嘲地笑了起来:“那便直接杀了我就是。”


    许久未说话的单嘉翊忽然抬头。


    “让我来,行吗?”


    云芙同意了。


    他抽出腰间佩剑,用尽气力一剑贯穿它的胸口。


    “他娘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①“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出自卢照邻《元日述怀》


    第51章 想念


    云芙与江深再次回到风满楼时,“说书人”已经死了,地上只剩一具冷冷的、断了气的尸体。


    云芙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自尽,但这也不重要了。


    这对它和他们都是一种解脱。


    回到星痕宫后,云芙将结果和大体情况告知灵君灵后,略过了其中某些细节。


    灵君长叹一声,道:“做得很好,辛苦你了阿芙。”


    云芙摇摇头,而后问:“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灵君站起身来用力活动一番肩颈。为防阿芙计划失败,他这几日都缩在清雨殿中,一步不曾迈出殿门,好是憋屈。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了,你歇着便是。”他乐呵呵的。


    话毕云芙眼睛一亮,灵君心中顿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看见云芙冲他眨了眨眼,用一种极其真挚的眼神看着他,说她要去天族。


    “反正灵族暂时也用不上我了,我去天族帮帮忙呗。”她如是说,理所应当得好似天族才是她家一样。


    灵后掩唇笑起来,揶揄地问:“可是去帮三皇子?”


    云芙脸上瞬间染上红色,说话也结巴起来。


    “阿娘你、你你什么意思?”


    灵后还没说话,反倒是灵君先哼了声,说:“他在风灵天境时天天缠着你,连阿祁都收买了去,在我们这说他的好话。我和你娘又不是傻子,这能看不出来?”


    云祁忽然冒了出来,在殿门外探头探脑,蹦蹦跳跳地钻进灵后怀里,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瞧她。


    “三皇子哥哥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他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表示那些好吃的都已经进了那儿。


    “……”她就说不让谢淮屿干这些。


    “你亦心悦于他?”阿娘依旧是温柔的,似水儿一般,教人觉得想说什么都可以,所以云芙点点头,怕他们不信,又补:“心悦的。”


    灵后又问她谢淮屿对她好不好,云芙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回答。


    “我认为他对我算是极好的,嗯……什么都依着我。他对我也和对别人不一样,除了之前的一些小误会,我没有在他那里受过委屈,而那些误会我们也都互相道了歉。”


    关于这个问题她的回答似乎没有平时有条理,但灵后知道,这种事情上云芙不会委屈自己。因为他们给了她足够的爱,她不会将那些廉价的“爱”看进眼里,所以对于云芙的决定,她尊重也支持。


    “所以我可以去吗……”云芙左看右看,悄悄观察灵君和灵后的神色,随后撞进他们带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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