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收拾了一番,说什么万一被帝姬看上了怎么办,还传讯让谢淮屿也打扮打扮。


    当然,此等行为成功换来了“不解情爱”的天族三皇子的嗤笑。


    “有病就去治。”


    然而大典前听到君王的话,谢淮屿鬼迷心窍往对面看了一眼。


    不可否认,虽带着面纱,但她看起来的确比天都那群麻烦小姐好看许多。


    ……


    祈福大典接近尾声,众人聚在辰和台边寒暄告别。


    云芙默默盘算应当找个什么时机溜走。身侧传来低低切切的说话声,她循着声音侧首,望见谢淮屿的侧脸,正和身旁男子说什么。


    她不动声色向旁边挪了几步,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


    “无妨,我给父君传音,告诉他我们先走,过几日再回天都。”


    “行。”


    云芙轻易便联想到谢淮屿经常在外游玩之事,方才未做完的决断当下立即有了结果——她跟随谢淮屿一道。


    她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谢淮屿爱玩,跟着他定能有许多热闹可凑,亦或者他是出去诛魔什么的,她也可大展一番身手。顺便观摩观摩谢淮屿的实力,找机会与他打一架,看看她与这位天族的天骄到底谁更强。


    谁能想到尊贵的灵族帝姬最大的爱好之一是和人打架。


    谢淮屿的确很快便离开了。云芙有些急,怕晚了把他们跟丢,但其他人都还在,又是灵族主持这场典礼,她没有理由提前离场,只得屈指弹出一道灵力先追着。


    *


    云芙抓了抓发尾,有些烦闷。


    怎么还没到。这三皇子到底要去哪?


    大典结束后,一进入飞舟她就钻进自己的房间,找借口将听风听雨打发了出去。提前写好的“告别信”被她“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屋子里便没了人影。


    没办法,灵君不同意,只能先斩后奏。她相信阿娘会哄好他的!


    循着灵气的指引很快便追上了谢淮屿他们。


    她敛去身形与气息,远远地缀在两人身后。


    途中她已经从脑海中挖掘出与谢淮屿同行的人的身份。


    天族陆家的嫡子,陆不休。那天祈福大典也在,就跟在陆家家主身后。


    倒是没想到他竟与谢淮屿关系不错。


    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她听到陆不休说到了。


    飞剑总算落地,谢淮屿却没有动作。


    背影僵直,沉默注视着前方。


    云芙不明所以,只得加快速度。


    接下来看到的场景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


    原本应当平凡但热闹的小村子,此刻已变得破烂不堪。比地上散乱的农具和衣物更多的,是人。


    横尸遍野。


    死去村民的骨头悉数被抽走,只剩下些皱巴巴、软趴趴的皮囊瘫在血迹斑斑的地上。


    结界撤去,响彻天际的哭喊声仿佛要把耳膜震碎,五脏六腑也被揉作一团。


    云芙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场景,心脏如同被丝线缠绕、收紧,只余下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听到陆不休悲愤骂了句脏话,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无人说话,唯有悲哀在寂静中发酵。


    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他们找到了魔气的主人。


    那是只骨魔。


    彼时它正吸食一名村民的骨肉,周身魔气浓厚,拼作身体的几块黑色硬骨泛着诡异的红光。裂口间溢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仿若老化破旧的木头摇椅,让人头皮发麻。


    寒光骤然迸发,抓着残躯的手骨被劈裂。不待它反应,凌厉剑光接踵而至,碎骨扑簌簌坠了满地。


    骨魔勃然大怒。


    长舌卷出几块方才吞噬的人骨,被魔气攀附、浸透。黏稠黑雾状若触手,瞬间将残肢粘合。


    它咆哮着朝攻击它的人抓去。


    谢淮屿足尖轻点,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下一秒于背后黑气中浮现,旋身横砍,骨魔被拦腰斩断,却很快生出新的骨头连接。


    骨魔吞了这么多人,体内早已积攒许多余骨,只要没有耗尽,身躯就能一直修补。


    云芙藏在陆不休身旁,急得团团转。谢淮屿能行吗?要不她别装了直接去帮他吧?


    然不等她出手,寒风突然拂面。


    谢淮屿再次动作,连续挥斩数剑。


    这次的剑光携着彻骨冰霜,在击碎骨魔的同时迅速将其冻结,让骨魔无法进行修复。


    煦阳铺陈,毫不吝啬将温暖洒向人间。光晕在叶间跳动,荡漾了空气中氤氲的柔和花香。


    一如每个春日。


    这片天地却下起了雪。


    刀光剑影间,雪花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将世间一切冻结。眼底只剩漫无边际的白,让人恍惚产生自己正孤身立于积雪山崖的错觉。


    这就是谢淮屿的凛芜剑意——


    极致的寒冬。


    骨魔无法动作,徒留面部挣扎。


    冰雪消融前,凛芜剑直直刺入魔气最浓郁处,手腕轻抖,魔心破碎。骨魔顷刻失去生机,化作齑粉,被剑风抹净。


    收剑入鞘,风雪止息。


    云芙还有些没回过神,怔怔望着他走过来。


    好强的剑意,她想。


    他们在村子里搜寻,在一户人家的地窖找到了二三十个幸存者,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被保护着在这里。


    整个村子里的村民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法反抗强大的魔,能做到的唯有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恐惧发出声音,暴露这群最后的幸存者。


    听到陆不休说骨魔被除去后,他们才敢小声啜泣。几名老者颤颤巍巍向他们躬身,不住地说“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离开前,陆不休给了他们一袋灵石,让他们换成银钱用。


    他们没有推脱。重建家园需要这笔钱,孩子们也需要吃东西。


    云芙回头望。


    村民们已经振作精神。老人在田地里插秧,成年人将地上的断木残垣收拾干净,搭起新屋。小孩子们就蹲在一旁,稚嫩的小手埋下一颗又一颗种子,盼望来年能够看到一片花海。


    这个世间是不公平的,可是总有人在期盼春天。


    ……


    陆不休掏出罗盘拨弄两下,左看右看,确定指针不再动之后才放回储物袋,语气十分疑惑:“怎么感觉最近作乱的魔变多了?”


    “多一个就杀一个,多一百就杀一百。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谢淮屿神色淡淡,对陆不休说:“走吧。”


    云芙还沉浸于方才经历之事,听到陆不休的话,眸光闪动。


    魔变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回头得跟她阿爹说说。


    谢淮屿已经转身离去,陆不休赶紧追过去。


    云芙思索片刻,唇角一勾,化成蝴蝶落到谢淮屿头上,随手撤去了隐身诀。


    陆不休还嘟囔着什么,一转头看见谢淮屿头上趴了只蝴蝶,眼珠子瞪得老大。


    “什么鬼,你头上怎么有只蝴蝶?”


    谢淮屿偏头看过去:“什么蝴蝶?”


    陆不休抬手往他头上扫了扫,小小的一只青色蝴蝶飞起,又悄悄然停在谢淮屿的胸口处。


    “喏。”


    突来的蝴蝶总算驱散了先前沉寂的氛围。


    他又挥了几下赶它,蝴蝶总是飞起又落下,也不往他那飞,偏偏赖在谢淮屿身上不走。


    陆不休乐了:“这小东西缠上你了?”


    谢淮屿伸出手,小蝴蝶在他的指尖停下,轻轻扇了几下翅膀,似在打招呼。


    他挑眉,手指勾勾它的翅膀。


    “不走就跟着吧。”


    好草率。


    说罢,只见蝴蝶又扇扇翅膀,挪回他胸口处,如同给衣裳加了件装饰。


    陆不休惊讶道:“小东西还挺通人性。”


    云芙:……


    不会说话可以把嘴给有需要的人。


    要不是为了能跟着他们,她堂堂帝姬才不干这种讨好人的事。


    “诶,阿屿,要留着这只蝴蝶吗?”


    谢淮屿低头看她,她悄悄把爪子下的衣料攥得更紧了些。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不想走啊?”声音懒懒的,却格外清朗。


    他在和她说话。


    “那就养着呗。一只小蝴蝶本皇子养得起。”


    “你真要养它啊?”陆不休挠挠头。认识谢淮屿十几年了,也没听说过他喜欢小动物啊。


    “不行?”谢淮屿拿那双风流的丹凤眼斜他,“我爱养什么养什么。”


    “行行行,怎么着都行。那给它起个名字呗?整天小东西、小蝴蝶的也不好听啊。”


    他跃跃欲试:“叫小小怎么样?”


    “啧。陆不休你什么审美,难听死了。”谢淮屿表情十分嫌弃。


    他指尖轻叩衣侧,开始认真思考。


    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翠翠。”


    陆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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