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顿了一顿,继续道,“且正如罗大人所言,需辟专田,以新旧两法同时耕种,同田比对,方能显其成效。”


    “此法虽好,却需更多田亩、人力与时间,方能得出可靠结论。”


    萧诚御指尖轻叩御案,眉宇之间虽不见异样,却亦见缕缕愁丝。


    国库虽非丰盈至极,然匀出些许钱粮以解云朔燃眉之急,尚可为之。


    然如今云朔县为诡异迷雾所困,内外隔绝,纵有银钱米粮,亦输送无门。


    至于那天幕打赏……


    萧诚御抬眸瞥向那空中仍在持续显现着云朔景象的天幕——


    打赏窗口依旧灰暗紧闭,仿佛天道亦对此域关上了援手之门,徒令人心生无力。


    罗晋见陛下凝神静听,再次恳切陈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陛下,非臣刻意刁难,三月之期……恐真难成事。”


    “农事根本,在于天时。如今时节已过,纵有巧技能模拟温暖,却终究逆不了节气流转、日月盈亏。”


    “种子萌发、抽穗、灌浆,无一不与天地节律暗合。”


    “李景安于此违逆天时之际强启试验田,依常理而论,实属逆势而为,恐将事倍功半,甚或颗粒无收。”


    “然则,李景安并非初次行此逆常理、创新法之事。想来,他心中应已藏有非常之策,足以化解此节。”


    “只是臣愚钝,实难揣度其计将安出。故仅能以寻常道理忖度。”


    “臣仍以为,此事成败之数,希望渺茫,微乎其微。”


    萧诚御闻言,默而不语。


    种种缘故,他如今听赵文博与罗晋所言,已系数了然于胸。


    云朔之困,非但在于钱粮,更在于安危。


    若依常理,最稳妥之法便是即刻勒令李景安停手,再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南疆,先求一个眼前的太平。


    但他着实舍不得。


    那更好的稻种,又岂止是南疆之期盼?


    更是关乎大梁国本,千秋万代之福祉!


    更何况,李景安此人,屡次于绝境之中另辟蹊径,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他这一番看似逆天而行的举动,并非少年意气,而是有所笃定呢?


    静思之后,他眼里仍旧掠过一缕决然来。


    萧诚御沉声道:“诸卿所言,朕已深知。”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景安此人,屡有惊人之举,朕……愿信他这一回。”


    “便予他三个月之期,且待成效。”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厉:“然边陲安危,不容有失!”


    “已开拔驰援云朔之大军,不必撤回,即刻驻防于邻近险隘,严密监视南疆异动!”


    “若三月期满,事果不成……”


    “大军须即刻自邻县切入,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一切变乱,不容有误!”


    “首要之务,是护佑李景安全身而退,以及云朔境内所有汉家子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


    准备进入稻种改良——


    第79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打进了五月后,这天上的日头就愈发的毒辣了起来。


    眼下正是晌午过半,日头高挂在正空。


    那光直喇喇地落在人身上,晒得人不止身上燥得发黄,就连这心里头,也跟着无端的生起闷来。


    一股股的,在心口盘旋着,扯得那火气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木白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是的,依旧维持着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大日头底下,周身清爽得厉害,连一滴汗都未曾冒出。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头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打那老道儿领了任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李景安,就这么一直蹲在那新垦出来的地陇边儿上,再没挪过窝。


    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嫌自己身子骨好了点,打算再折腾折腾?


    还是当真觉得,光靠这么看着,就能将这片光秃秃的地,硬生生催出朵花儿来?


    终于,木白忍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一扭头,定定地看向他。


    他瞪圆了一双眼,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跟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似的,压着嗓子故作凶恶的斥道:“别吵!”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配上他这幅汗涔涔、眼角发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透出几分强撑着的可怜。


    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哑了声。


    他嘴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直直落在李景安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才猛地移开视线。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儿,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的更紧了些。


    他眼帘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来。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脸颊柔和的轮廓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干涸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景安这心里头,头一回,生出股强烈的悔来。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夸下那海口……


    是,他是有那无所不能【模拟实验室】!


    凭他是什么难题,放入那实验室中跑一跑,就能拿出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来。


    可,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啊!


    窝在这县衙里偷着用一用罢了。


    依着如今汉家百姓对他的那点子信任,随便找点理由糊弄一下,再拿出点实际成效了,他们未必会同自己计较。


    但这一招,用在那南疆人身上,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了。


    那南疆人直到现在都对他存着七分疏离、三分戒备呢!如今这关乎全南疆人性命的种子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心里头能不着急?能不想着时不时的来监工?


    若是大大方方的来也就罢了,他也好提前预备着。以防万一。


    可偏偏他们惯会翻山越岭的,行踪飘忽不定。


    谁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县衙里头,探看这边的动静?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连这最基础的试种都没做过,便直接捧出一把稻谷,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自己呕心沥血三个月才改良出的良种——


    他们能信吗?敢信吗?


    只怕到时候非但不信,还要四处传扬,把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民心给彻底毁了哦!


    但若是不放进模拟实验室呢?


    凭当前的工艺水平,凭空空如也的仓库,凭云朔县这捉襟见肘的人手和人才。


    他真有办法拿出个“模拟大棚”的完全体吗?


    李景安忍不住把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忽得露出些痛苦之色来。


    木白一直紧盯着李景安,见他忽然面露痛苦,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未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怔,整个人软得如同面条,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依在木白胸前,仰起脸来看他。


    蹲得久了的双腿又麻又痛,针扎似的酸楚直往上涌,疼得他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落下泪来。


    方才还被晒的通红的面皮立刻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木白只当他突然发了急症,心下更是着急。


    当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温凉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痕迹。


    木白皱眉,这也没继续起烧啊,又怎么了?


    李景安腿间那阵麻痛终于缓了下去,面上的苍白也退了下去,浮上层淡淡的血色来。


    攥紧的拳头才刚一松开,他就抡起大臂来,“啪”地一声拍开木白的手,拧着眉不高兴地问:“做什么?”


    “你没病?”木白没动,只低声询问。


    李景安顿时被惹恼了,瞪圆了眼狠狠剜他一下,嘴撅得老高,活像能挂住只油壶。


    “你才病了!我好得很!不过是蹲久了腿麻!”


    他说着,把被子一掀,在自己知觉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上拍了两下。


    那声音响的厉害,好似是在跟他自个儿赌气似的。


    木白没吱声,他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景安,见他面上的血气恢复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时,指尖却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刮,低声道:“早同你说过,别蹲太久,偏不听。”


    “这下可长记性了?”


    李景安哼哼两声,心虚似的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木白问道。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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