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起来了?


    不止如此哩!连他这往常一搬东西就老响的腰都不响了!


    嚯!这县太爷!还真是个了不得了!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知道!


    可还没等他心里的这点子不敢置信过去,石板那沉沉的重量便坠得他手膀子疼的厉害。


    他立刻几步走到了那道人的身边,扎好了马步后,才松开了手。


    那石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扬起的尘土直扑在一旁道人的脸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住了!”那老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哼了一声,“俺就觉得这块地最好,地势最高!俺要在这儿起窑!”


    “可以。”道长轻轻地应了一声,轻飘飘的腾空而起,落在了后一个高脊上。


    “多谢道长送来的石板。”李景安呼了口气,笑眯眯的朝着那道人拱手作揖道。


    道长眉尾一跳,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你竟知晓?”


    “自然知晓。”李景安从容回道,“且不说这地方原是处荒地,没可能自生出这般形状规整的青石来。”


    “便是生了,也该是或大或小、四四方方的一整块,而并非如今这模样。”


    那道长闻言,冷哼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不需贫道援手么?”


    “道长不也未曾真正阻拦么?”李景安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赤城且坦然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吾县云朔,虽僻处边陲,岂敢辜负天赐之才!”


    “若道长不弃尘浊,愿屈尊暂驻,以妙法点化此方水土——”


    “下官李景安,谨代云朔万千黎庶,扫径烹雪,虚席以待,诚邀仙长共辟新天!”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望着天幕上那高谈阔论的老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往御座方向一掠,还未触及天子容颜便急急收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却掩不住脊背上一层又一层渗出的冷汗。


    御座之上,萧诚御面沉如水。


    方才那天幕甫一显出【三月一次人才投放】几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择了【投放】,甚至为此拨付了不菲的赏银。


    谁曾想,这所谓“人才”,竟是这般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道人!


    李景安那般赤诚之人,在这等人物手下,岂能讨得好处?


    生平头一遭,萧诚御尝到了悔之晚矣的滋味。


    王显心中亦是焦灼难安。


    这道人分明与云朔县格格不入,若是真被招纳,恐为不幸呐!


    殿下一时竟无人开口,众大臣只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担忧。


    反倒是落于人后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暗自窃喜。


    李景安风头太盛,便是这京城,如今提及,皆是交口称赞。


    好似其乃第一青天老爷。


    他虽如今愿与之和解,可心中嫌隙已生,决计不愿他如此顺遂安平。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挫其锐气,磨其心性——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莫名觉得心中自生出几分痛快。


    “子明兄可还满意?”工部尚书罗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李唯墉耳中,带着几分了然,“有这般人物在李景安身边,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唯墉心思被戳破,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口中却道:“何出此言?景安年少,我自是忧心他吃亏。”


    罗晋但笑不语,眉梢眼角却写满了“早已看透”四个字。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字句如刀,直刺那道人的句句玄虚,将他辛苦堆砌的仙风道骨撕得粉碎。


    萧诚御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李景安!不过寥寥数语,就将他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拆得干干净净。”


    殿下众臣闻言,皆露出会心笑意。


    工部尚书罗晋与户部尚书赵文博、吏部尚书王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罗晋低声叹道:“景安确实机敏。此言听似诡辩,细想却自有其理。”


    “自然之道,重在顺应天时地利,而非纵容一己之心。道长此番,该是无地自容了。”


    罗晋捻须沉吟:“只是……若景安真拒了此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真能将云朔诸事推行得万全妥当么?”


    王显目光仍落在那天幕,轻声接道:“人才难得,尤难用之。望他勿因意气,失了转圜之机。”


    ——


    那道长静立不语,目光沉沉的落于地面。


    他忽得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何谓自然之道?”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应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


    “譬如月升潮涌,星移物换,非人力所能强逆。”


    “况且自然之道,重在自然。人心虽可筹谋,却须顺应天时地利。”


    “人定或可胜天,然天威若怒,山河变色,岂是凡力能挡?”


    “唯有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


    道长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此言深得自然三昧。”


    他将拂尘一摆,目光湛然看向李景安:“既悟此理,眼下这窑址地势之事,你待如何施为?”


    不等李景安开口,孙彤就巴巴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来,献宝儿似的,往跟前一挥,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


    “大人早就想好了!便就照着这个图纸来!”


    “小的先头也被你那番话给唬住了。”


    “如今再耐下性子来看,竟跟大人给的没什么两样!”


    “俺们大人啊!早早儿就想着了,竟比你还快一些呢!”


    他这话才一说话,便猛地觉察起一阵风起。


    那风似是活了一般,直直落在了他的跟前,卷起他手里的图纸儿便往外头扯去——


    孙彤生怕那图纸被扯坏了,下意识地把手一松,便眼睁睁的瞧着那风卷着那纸,一起一伏的落入了那老道儿的手里。


    孙彤顿时被气得够呛,脸立刻拉得老长,手指往那老道儿脸上一指,便嚷嚷了起来:“你这老道!怎的这般不要脸了?”


    “这图纸是大人给俺们画的,你——”


    “孙彤!”李景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孙彤的话,“不过是一卷图纸罢了。道长若有垂询之意,自当坦然相示,何须藏掖?”


    “况且方才那块青石板,是道长慨然相赠之物。仅凭此厚谊,我云朔上下便当以礼相待,岂可失仪于人前?”


    孙彤听得了这话,只得把脾气按捺下去,垂着个脑袋,面上尤有不忿来。


    那老道儿倒是并未理会这些外话,只接过那纸虚虚看了几眼,立就了悟过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点点头:“难怪无需贫道出手。这一招着实精妙,既阻了火势,又挡去杂气。”


    “可使菁纯热力盈于管腔,增加成品稳定性。确实不错。”


    言至此处,他话音稍顿,忽地一转,又似笑非笑地道:“只不过,尚有一处破绽。”


    “此法引火,火势仍旺。”


    “陶土虽可隔断火气,却难阻大半热力。气热与火热相交,水汽蒸腾而出。”


    “云雾弥漫之间,何来防护可言?”


    李景安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他竟真的未曾想过!


    他当即垂首凝思,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若真论起这陶管中最适宜的阻燃器,便该是金属阻燃器了。


    尤其是铜铁类,燃点极高,轻易不破,用于此处,最合适不过。


    然而,他手里并没有铜矿铁矿资源,自然也就做不出这金属阻燃器来。


    如此一来,水阻法便势在必行了。


    可一旦用水了,正如那老道儿所言,热气与火力相触,所起之热能透过陶管直坠至于水中。


    如此一来,蒸腾水汽便再难避免。


    那水蒸气能阻隔火吗?


    李景安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明光。


    何止可以?简直比水阻之法更为直截!


    水汽性情惰懒,非但不利于助燃,反而能阻隔火势。


    若使其大量氤氲于阻隔器内,便可驱散氧气,便是火势突破前端隔档,亦无从依附。


    失了氧气助燃,再烈的火亦难延续。


    更妙的是,水汽乃水吸热而化,其成形之际便会吞纳周遭炎精火气,反令水阻器降温。


    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这水阻器过热碎裂。


    只是,若走这一遭儿,势必要对图纸再做修改,使水可长期存阻隔器内,形成稳定水汽。


    李景安想到这儿,豁然开朗,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何以不可?在本县令看来,这氤氲水汽,非但不是破绽,反倒是控火的上佳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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