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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