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


    届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改土种地,吃饱穿暖哩?


    “大人,您这法儿虽好,可这生铜……”王族老擦了擦额角被生生吓出的汗珠儿,试图让话听着委婉些,“老头子实在是弄不到哇!”


    李景安微微一笑,“若是做,自然是生铜最佳。”


    “可这壶只适合于肥料稀释后的喷洒。而建池自发酵的肥是可以直接使用的,若真做了,岂不是浪费?”


    “只一次,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类似的壶形的容器?本县愿以二十文钱购入。”


    第30章


    王族老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忙不迭地说道:“有,有!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县尊大人稍等些个,这就着人去拿!”


    说罢,他扭头,赶忙挥手让身后发愣的狗蛋跑回家取。


    自己则是搓着手,略显局促地补充:“钱不钱的……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便、便免了吧!”


    这话他说得艰辛,脸上皱纹都拧在了一处。


    那酒壶虽不值二十文,却也是他当年咬牙买下的。


    这些年收成勉强糊口,白白送出去,心里终究揪了一下。


    可那壶闲置已久,留着也无用……


    若真能助县尊做成肥料,便是天大的功德了!


    这二十文,也不算打水漂了!


    不多时,狗蛋就捧着个肚大颈细、釉色不均的陶土酒壶过来了。


    “县尊大人,您看这个……能行?”王族老双手递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和县太爷画出来的也不一样哇……


    怎么就能用上了呢?


    莫不是县太爷是个全能的,连这改壶也会?


    李景安伸手接过。


    他手指修长苍白,与粗糙陶壶一比,更显清瘦。


    指尖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似是气力不济。


    他掂量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轻缓地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他信步走去,从那颗树上摘下一片宽大厚实的叶片来。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将叶片覆于壶嘴之上,指尖灵巧地折叠、按压,那叶片中央便自然而然地凹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随后,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卷细绳,不急不缓地将叶片紧紧缚于壶颈上。


    “木白,”李景安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弱。


    “寻一节细竹来,要中空,底部带节的。”


    他顿了下,立刻补充道:“越细越好。”


    木白闻言,眼风扫了圈李景安,将手里的罐子放下后,转身便去。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将手掌摊开在李景安的眼前。


    “这个?”


    李景安看去,木白那宽厚的掌心上躺着一截翠竹,长度较罐子略短些,颜色青翠鲜嫩,还挂着露水。


    粗度约有女孩子小拇指粗细。


    开口还贴心的打了孔,穿进了一截细细的麻绳。


    李景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木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想到?


    木白见李景安只看不语,便道:“不合适?那我再去找。”


    说着,转身抬腿就要走。


    李景安赶紧扯过他的衣袖,笑道:“合适合适,谢了。”


    李景安拿起竹筒,冰冷的手指蹭过木白温热的手心。


    木白一愣,随即蹙眉。


    该死,他竟忘了这事。


    现在是早上,春寒料峭的,李景安穿的单薄,怕是已经冻着了。


    木白立刻想要给李景安添衣,可李景安已经动了。


    他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将竹筒探入那散发着异味的肥罐中,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一筒浓稠深褐的肥浆,缓缓注入酒壶。


    接着又用那竹筒连取接近百筒清水才将酒壶彻底灌满。


    他一手堵住改造后的壶嘴,一手握住壶颈,轻轻摇晃了几下后,侧过脸去,将耳朵贴在了壶肚上。


    壶里传来了微小气泡爆破的声音。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有气体产生,说明这个配比对了。


    他站起身,将这经过改造的物什举到众人面前,眼底漾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光泽。


    “看!”他眯了眯眼,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浸着些许显而易见的愉悦,“这简易版的肥料喷壶,不就成了么?”


    王族老盯着那怎么看都嫌儿戏的玩意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事?


    他垂下眼睫,心里却无声的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累蒙了,心思也跟着跳脱了?


    一旁的王皓轩抱着胳膊嗤笑出声:“县尊大人巧思,学生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般简易装置是否能如您先前所言,发挥作用,哪怕万分之一?”


    王族老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这皓轩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县太爷还能临阵脱逃了不成?


    李景安只当未闻,目光落向远处的田畦。“成不一成,一试便知。”


    说着便朝划分好的田块走去。


    两个整日夜过去了,两块施了肥的地已然彻底枯黄,败相明显。


    唯独未动过的那块,萝卜苗虽稀稀拉拉,个头也小,但到底顽强地透着绿意。


    “来不及新栽了。”李景安略喘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若是想看效果,自然是新栽的最为明显。


    可时间不够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已经发育的苗儿上做些文章了。


    李景安想着,绕着那两块几乎彻底枯死的田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了一株勉强偷生的苗儿。


    他眼前一亮,立刻蹲下身去,用手碰了碰根部的土地。


    土地湿润,没有丝毫盐碱化的痕迹。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这株苗儿,还有救!


    李景安不敢拖延,立刻用这简易喷壶对着这一株苗儿的根部细细浇灌一圈肥水。


    直到眼睁睁看着土壤全部吃进去后,才又要了清水,同样缓缓浇透。


    “明日此时,再来看吧。”李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轻声道,“县衙里还有些账本子要看,本县先回了,明日再来。”


    说罢,带着木白,转身离开。


    ——


    次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王族老就被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惊醒。


    栓子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脸膛红得发亮,手舞足蹈了个半晌,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老!族老!地里!那棵苗……苗……”


    王族老心下一咯噔,赶紧站起身,扯住栓子的衣领问:“苗咋了?”


    “它、它疯了!长、长那么大!”


    王族老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鞋都来不及穿了,就这么赤着脚拄着拐杖往田头奔去。


    田埂上早已围拢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踮着脚,指着地里议论纷纷。


    那嗡嗡之声如同滚开的沸水,明明震得人耳疼,却又让人听不大清楚到底争论个什么。


    王族老索性不听了,他径直拨开人群,往地里瞧去。


    只一眼,他便立刻愣在当场。


    昨日那棵几乎要断气儿的苗株,此刻竟巍巍然矗立在那里!


    叶片厚实阔大,茎秆粗壮,在一片稀拉拉的绿色中,蓬勃得近乎嚣张。


    “老天爷……”一个黑瘦的老农喃喃着,粗糙的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一夜功夫……这、这简直是吹了仙气啊!”


    “可不是!瞧这水灵劲儿,一看就脆生,好吃!”


    王皓轩也挤在人群前头,昨日的那点不屑和质疑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竟真有如此奇效?”


    王族老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枯柴般的手,极轻极小心地摸了摸那厚实脆嫩的叶片,眼眶猛地一热。


    成了!


    真成了!


    县太爷说的肥料!


    他们今年,明年,往后每一年的收成都不用愁了!


    他们王家村终于可以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去,激动的大声道:“县太爷呢!快,快栓牛车去!这么好的消息要立刻告诉县太爷——”


    王族老的话音未落,李景安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了:“老人家,什么好消息要这么迫不及待的告诉我啊?”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氤氲的晨雾之中,李景安正缓步走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身形瘦削。可眼睛却极亮,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清浅和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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