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恬知道,裴安荀在和她谈论的,是她们的未来。


    那个她已经离去的未来。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论及死后之事,大脑自然是发蒙的。


    你愿意吗?


    她本以为,这句话通常被应用在“你愿意嫁给我吗?”或者“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这类的话语中。


    而今,裴安荀问的却是,让他牺牲百年的寿命换她一个带着躯体灵魂和记忆的转世机会。


    可百年,兴许都是某些凡人的两辈子。


    即便是对于修士来说,也不算短的。


    沈恬收回目光,同他一起看着那片金灿灿的稻田。


    二人的手还互相牵着。


    他的指尖的颤意已经稳住了,可手却越来越凉、越来越僵。


    沈恬一只手握着珠子,一只手,一动不动。


    她不是未曾想过二人的未来,只是想来想去,没有想出什么好结局来。


    或者说,对她来说稀疏平常的结局,与他而言,却是悲伤的。


    现在裴安荀给了她一条路,可这条路,太贵重了。


    折他的寿命,托举她的来生。


    不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沈恬都承受不住。


    掌心的这颗宝珠其实没什么份量,可她却觉得自己有些握不动它。


    她握紧了手中的乾坤天珠,抽出了二人交握的手。


    “对不起啊裴安荀,我……不愿意。”


    手中的温暖一空,裴安荀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去追。


    沈恬蜷起两条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是穿越者,对她而言,前世的□□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同灰飞烟灭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对于自己的结局她不害怕。


    可若接受了裴安荀的提议,她无法安心。


    “你为我折寿百年,对你来说,有点太不公平了。”


    她笑笑,玩着手中的珠子。


    珠子从左手掌心滚落到右手掌心,又从右手掌心滚落到左手掌心。


    腕上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垂下的部分在空中轻轻舞动着。


    突然,她的右手手腕被人一把拉了住。


    珠子刚从左手掌心滑落,却没有右手去接,直接从缝隙处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百年寿命对我而言,不过尔尔,不存不公。”他的声音很平静,这这份平静中却存了克制,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沈恬不敢看裴安荀。


    可她对裴安荀说出口的话有些生气。


    什么叫不过尔尔?


    百年寿命,那是凡人穷极一生都追求不得的。


    哪怕是穿越前,比起古代好百倍的医疗条件,百岁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可裴安荀的力道太大了,她最后只弄得自己有些累。


    “你松手,弄痛我了。”她说。


    可裴安荀没有放手,他只是松了些力道,但是还能牢牢将她手握住。


    沈恬有些无奈,她抬眼对上裴安荀的眸子。


    那双桃花眼生得太过勾人了,曾经他的眸子是冷的,是冰的,倒显不出几分神色,而今存了温度,旖旎天光下,眸光潋滟,妍丽夺目。


    可现下这双漂亮的眸子,眼尾处如揉开的胭脂般泛着薄红,眼中含着道不尽的不安。


    “沈恬,你是不是,不愿意再遇见我了?”


    这是沈恬第一次见裴安荀红了眼眶。


    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又开始微颤,他认真看着她,在等着她的回答。


    沈恬不知道,在裴安荀心中,此生无法留下遗体,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连这个事情都能接受,为何却接受不了他付出百年的寿命。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是根深蒂固刻在心头之事。


    而她是现代人,对这个执念没有那么重,反而对以命借命这种事情,有着本能的抵触。


    看着裴安荀的模样像是被抛弃的小宠物一般,沈恬也不免心软了几分,气消了下去。


    “不是不愿意遇见你了。”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


    “人都是希望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好好活着的。一百年的时光,你可能觉得无所谓,可是对我来说,你少活几日,我都是舍不得的,更何况百年?”


    裴安荀将她的手带至自己的心口处。


    透过布衣,沈恬可以感受到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你说你舍不得我少活百年,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低低的,胸腔随着他说话共振着。


    “想过什么?”她问。


    “你有没有想过,留我一人独活于世,我的痛苦岂是百年能抵?”


    裴安荀抿紧了唇看向她,眼尾的红意更甚。


    他松开了握在沈恬腕间的手,转而抚在她的发间,掌心微微用力,二人额心相抵。


    “沈恬。”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生生世世在一起。”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的语气已几近恳求。


    沈恬的心跳得很快。


    她能感受到他周身的香气萦绕,如烟似雾,缓缓包裹住她。


    她的手仍然搭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得也很快。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极为亲昵。


    沈恬轻轻推开了他,伸手抚上他泛红的眼角。


    那双好看的眸子此刻说是楚楚可怜也不为过。


    当真是……


    叫她如何忍心……


    沈恬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裴安荀,你这个样子,真是让人舍不得拒绝。”


    裴安荀拉过她的手,小心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


    “那就别拒绝。”


    真是会蹬鼻子上脸。


    沈恬被他弄得真是没办法。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硬不下心,可又老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一百年寿命似的。


    她不免有些怨,将手从他面上抽了回来,嗔道:“你这人真是,耍赖。”


    亏兰英姐回了宗门还特地传信给她,信中激动得对裴安荀一番夸赞,经邪修一战,说他现在在仙门中已经被传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在她这里,一副恋爱脑发作的模样。


    他也没有回答她耍不耍赖之事,只是一把将她拉至身侧,然后冰凉的唇便贴了上来。


    柔软相触,浅浅挪捻。


    片刻之后,二人分开。


    裴安荀赤着耳廓,淡着声道:“这才是耍赖。”


    沈恬涨红了一张脸,刚想骂他,可却听见不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了两人。


    是刘叔和他媳妇。


    这也不好骂了,骂了叫刘叔和他媳妇听见,真是不成样子。


    但是有些东西,男人好像是会无师自通的。


    不顾那边的两人,像是得到了什么甜头似的,裴安荀拉过她,又吻了上来。


    这次再不复方才的蜻蜓点水,他几乎是侵略性地撬开了她的唇,与方才的可怜模样判若两人。


    沈恬心中又羞又怕。


    她一边偷偷打量着刘叔他们,一边用力去掐裴安荀身上的肉,想叫他放开。


    可掐上去之时,那男人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唇上的反应更大些。


    稻子不高也不矮,离得远了,能挡住坐着的二人,可要是刘叔他们离得近了,眼睛一撇便能将他们二人所行看见……


    见她想躲闪,裴安荀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让她避无可避。


    沈恬被他亲得没了力气,可刘叔与他媳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刘叔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好歹还有收成,这一年不至于挨饿。”


    他媳妇笑着点头应是。


    二人几乎是平行于他们的距离时,裴安荀终于松了开。


    沈恬呼吸紊乱,双颊滚烫,可她顾不得别的,大气不敢出一个,赶紧拉下裴安荀的身子,一把缩进他的怀中,把脸埋在他胸口,恨不得钻进地里。


    待到刘叔和他媳妇走远了,沈恬才离开了他的怀中,直起了身,赤着脸怒道:“裴安荀!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被人瞧见!”


    亏她曾经觉得裴安荀清纯得可以,当时含羞带怯地亲了她一下就说自己是她的人,现在真是……


    沈恬气急,不想理他,低头去捡那颗刚刚落下的珠子。


    还是钱袋子比男人靠谱些。


    男人真是善变。


    不愧是天材地宝,落在泥地上竟然丝毫尘埃都没有沾上。


    沈恬还在惊异,裴安荀却开了口。


    “沈恬,我还想亲。”


    亲你个大头鬼!


    沈恬一巴掌糊到了他的嘴上。


    和只狗一样舔舔舔的。


    这是裴安荀第二次挨沈恬的巴掌,可是这一次她的力道却很轻,面上还带着娇嗔。


    唇角忍不住扬了扬。


    沈恬看着他的反应觉得他脑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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