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看了他一眼,垂眸不语。


    他摸了摸袖子,从中取出一块令牌,用灵气送至了裴安荀面前。


    “这是你的。”


    裴安荀抬眼看向那块令牌,上头刻了个荀字。


    这是他玄宗弟子的身份令牌,渡劫之前,他将这块令牌交给了护法弟子。


    后来,他被逐出宗门,这块令牌便成了他不愿提起的东西。


    见裴安荀久久没接,裴延叹息道:“而今你周身气息纯粹,已经可以拿回它了,这宗门,你想回便回,想在那村子呆着就在那村子呆着。”


    之后那句话,裴延启唇了好几次,终于才出口。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说罢,他又喝了口茶。


    裴安荀看着面前的令牌,玉牌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如此熟悉,可再次见到它时,却恍若隔世。


    他缓缓伸出手,握紧了它。


    见裴安荀拿回令牌了,裴延的心才稍稍安了下来,他挥了挥手道:“去吧,要同你说的都说完了。”


    裴安荀将令牌收入怀中,站起了身。


    忽而,裴延的声音又响起。


    “秘术之事……你可以与沈姑娘商议一下。”


    “这是她的命,她有权决定。”


    他放下茶盏,目光继续落回桌面那张图纸上。


    裴安荀看着父亲的侧脸,明明是极为熟悉的脸,可却又陌生得如同第一次见到一般。


    “好。”


    他转身,朝着殿门处走去。


    走至门口时,裴安荀停下了脚步。


    “多谢。”


    裴延的身形顿了住,很快,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裴安荀踏出殿门,御空而去。


    **


    “小恬啊,家中米快没了,刘叔家还有多的米,你去买些去。”李岚意朝着沈恬的方向喊道。


    “好~”沈恬应了一声,取了碎灵拿了个布袋就往外走。


    沈家一开始也是有田的,可后来杂货铺收入还不错,便将田租给了村里的刘叔,刘叔每年也会将收成的一半分给沈家。


    沈恬刚出门,就见到裴安荀回来了。


    她对着他笑道:“你来了正好,帮我干个苦力呗~”


    裴安荀点点头。


    二人去了刘叔家,刘叔自然是怎么也不肯收沈恬的钱,可临走前,沈恬还是悄悄把钱给留下了。


    裴安荀抱着一袋沉甸甸的大米走在沈恬身侧。


    沈恬掰着手指头在算东西。


    再过几个月,又是收新米的时候。


    无峰村的稻谷一年只能收一次新米,按照凡人的寿命,那么她至多也就只能吃上四五十次新米了。


    用年来形容,四五十年好像极为漫长。


    用次来形容,四五十次好像也没多少。


    沈恬偷瞄了一眼裴安荀。


    既然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那就趁着还在世的时候好好珍惜当下。


    “在想什么?”裴安荀柔声问。


    沈恬看向裴安荀,眼中落寞一闪而过,很快换上了笑意,“没什么,就是在想,到时候用新米做饭,可香可好吃了~”


    裴安荀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沈恬的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


    沈恬生怕他追问,连忙道:“对了对了,今日你去玄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裴安荀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垂了眸轻声道:“回去同你说。”


    第56章


    二人并肩朝家中走去。


    沈恬发觉,自打刚刚她问完那个问题后,裴安荀好似就极为沉默,她说上两句话想要缓解气氛,可他虽会柔声回她,却掩不去眼中的一抹忧虑。


    她转头,看着他抿紧的唇,微垂的眸子,显然是有心事的模样。


    去了一遭玄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恬的心沉了一瞬。


    进了杂货铺,李岚意正在铺子里看着,见到两人回来了,立刻笑着问:“裴公子也回来啦~米可买到了?”


    “买到了。”沈恬笑着指了指裴安荀怀中的布袋。


    “好。”李岚意上前接过布袋,“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做饭,你们歇歇。”


    沈恬点点头,走至柜台前坐下。


    刚想开口问裴安荀,却有客人前来,沈恬只得先照顾客人,可一个刚走,另一个又来了,今日顾客格外多,幸有裴安荀相助,也是顺利。


    生意好自然是高兴,只是沈恬总觉得裴安荀想说的是什么重要之事。


    她将门栓插上,长舒一口气,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几人用了饭,收拾完毕后,沈恬身上又是黏腻,她打了水洗了澡,边绞着头发边去了侧间。


    侧间里头没有点灯,沈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皎白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照出裴安荀朦胧的身影。


    他坐在竹榻上,手中拿着一块玉牌,玉牌在月光下发出润白光泽,而裴安荀半个身子被笼在阴影中。


    见她来了,他将玉牌放下,扬手燃了烛火。


    小小的房间内渐渐被暖黄色点亮。


    她走上前几步,挨坐在他身侧。


    裴安荀见她半湿的乌发,伸出手,拿过她手中的布巾,继续替她绞干着头发。


    沈恬笑,“没事的,天热,一会儿就干了。”


    裴安荀没有说话,只继续着手上动作。


    他的动作很轻,取了她的发丝一缕一缕仔细绞着,比她平日中自己擦头发时还要小心。


    沈恬没了事做,便低头打量着他方才放下的那枚玉牌。


    玉牌上雕刻精美祥云图案,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纹,而最中间刻着的,是一个荀字,应当是从玄宗拿回来的。


    “对了,你说回家同我说的,今日你去玄宗,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抬眼看他。


    裴安荀正在为她擦拭着最后几缕头发。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着将最后一缕头发绞干后,才缓缓放下布巾看向她。


    “沈恬。”


    他声音很低。


    “嗯?”


    沈恬歪头。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搬出无峰村?”


    裴安荀说完后定定看向她,眼里是一种妥协后的无奈。


    “什么?!”


    沈恬坐直身子看着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屋内的烛火“噗”地炸了一声,声音在这方小小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裴安荀一边替她整理着发丝,一边缓缓道:“仙门之中存正道,便亦有邪道。而今,有个邪道盯上了村子下面的那条地脉。”


    “地脉?”沈恬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地问:“他们难道还能把地脉抽出来不成?”


    裴安荀轻轻颔首。


    “他们会将地脉灵气抽走,届时,这条地脉所经之处的上方,就会变成死地。”


    ……


    沈恬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安荀,斟酌着他话里的含义。


    变成死地。


    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地里再也长不出庄稼,山上再不会有草木,泉水可能会枯竭,再不有生灵存活……


    就连张婶家引以为傲的那株有灵性的老桃树也会失去生机。


    思至此,沈恬的大脑恍若被覆上一层雾,再也想不出更多的内容来。


    她只知,无峰村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她只知,这个村子里的每一处,她都再为熟悉不过。


    可这如此熟悉的一切,之后便要化为乌有。


    沈恬张了张嘴,可好几次未能开口说出话来。


    裴安荀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道:“地脉涉及多个仙门,蔓延数十里,只是邪修若来,定是直达无峰村或玉鸾山上空,此地乃是灵气最盛之处。”


    “邪修之事,几家宗门定会联手讨伐噬元派,只是其波及程度,怕是连护宗大阵都无法抵挡。”


    沈恬的手攥紧了衣裙。


    “那如果……我们不走呢?”


    裴安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颤抖的手上。


    “那时的术法,没有阵法可防御。”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已将什么都说明白了。


    会死。


    留在这里的话,只会死。


    大家都会死。


    “那……我们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准备?”沈恬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又抬头看向裴安荀扯了一个笑道:“我还能吃上新米吗?”


    那可是大家一年辛苦才有的收成。


    这个问题,沈恬问得极为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之事。


    裴安荀看着她已经泛红的眼眶,感受着她颤抖的手背……


    还有那个牵强的笑意。


    玄宗将宗门大会定在明日,便预示着此事迫在眉睫,怕是一月之内,邪修便要入境。


    新米,肯定是吃不上了。


    裴安荀垂下眼,极轻地摇摇头。


    烛火晃动了一下,将二人的影子一同带着轻轻摇晃。


    沈恬面上的笑意未退,她陡然站起身,对裴安荀道:“这是大事,要尽快通知大家,让大家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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