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开着,有风。


    裴安荀牵起一抹灵力,将那两扇明瓦窗轻轻关上。


    而后他垂下眼,重新拿起书看着。


    可看了一会儿,书中的一个字都入不了他的脑海。


    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窗已关了,可她蜷着的身子却未放松半分。


    他站起身,走至床边,拿起那条自己许久不曾用过的薄被。


    来到她身边时,他顿了一瞬,想不通自己此举是为何意。


    好像更深的意识中,他不希望她染上风寒。


    就在这个想法冒了尖的时候,丹田处的剑意突然一暖,连带着她腕间的发带也亮了一瞬,仿佛在赞同他的想法。


    裴安荀有些不明白清平这是何意。


    沉默了一瞬,他俯下身,将薄被展开,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盖好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不是故意伪装的邪修,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女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她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脱鞋袜,说在竹榻上那时,她瞧过他半个身子。


    最为关键的是,她的腕间,有他的剑魂。


    且那缕剑魂,是心甘情愿待在她身上的。


    女子的手臂动了下,一角的薄被滑落。


    他木了一瞬,而后伸手将那角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掖好。


    看着她平静的睡容,想起她说,这缕剑魂,可是有朝一日他亲自给她的。


    裴安荀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把剑魂分给别人。


    尤其是一个凡人。


    除非……


    裴安荀眸光低垂。


    除非在有一日时,这个人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重要到连清平都愿意接纳她。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把剑魂给她?


    裴安荀只觉自己今晚的想法极为虚妄,她只是个突然出现的凡人,尽是说些他验证不了的话,仅此而已。


    可……


    他的剑魂不会骗他,他本命剑的剑意更不会骗他。


    裴安荀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未来他剑魂选择之人……


    他是剑修,他知晓本命剑所择之人,便是他之后的剑心所向、是他未来的道心所指。


    可自己的剑心怎么会是个凡人女子呢?


    静得无波的眸子突然起了些许涟漪,一个陌生的词汇猛然在脑海里蹦出。


    道侣。


    这个词落进心里,竟骤然将他的心头烫了一下,十指指节跟着收紧。


    荒谬。


    他不会与任何女子结为道侣。


    裴安荀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他是剑修,这三百年来,他心中唯有剑意,他毕生所求的是剑道的极致,他的心也早已化为手中利刃一般的冷、一般的硬。


    他只求更高境界、更高修为,哪怕是在以后,他也不会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剑意便是他的一切。若有一日,他无法再握剑,他宁可自尽也不愿苟活于世。


    方才替她盖被,只是怕她着凉,若是染了风寒不便行动,仅此而已。


    裴安荀回到桌旁坐下,拿起古籍,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文字。


    可那两个字就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一般爬满他的识海。


    道侣。


    道侣。


    直至第一缕晨光染金了山峦,裴安荀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同一张纸看了一夜。


    沈恬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身上暖融融的,还有一股子雪松的清香。


    她睁眼,发现自己的身上居然多了一条薄被。


    沈恬拥着薄被又靠了会儿,待脑子清醒了些才起了身。


    脚已经完全不痛了。


    房内就两人,她睡着了,能帮她盖被子的便只有裴安荀。


    她抬头,没在房内见到他,但桌上的古籍还翻开摆着。


    沈恬将被子叠好,放回他的床头,才刚放好,洞府的门就被打开了。


    她回头,见是裴安荀,他的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最上头还放了一双绣鞋。


    他走至桌前,将衣物放了上去。


    “玄宗入门弟子服,换上。”说罢,他就离开了洞府。


    沈恬想起今日她要与他一同行动,自己身上这身凡人的衣服,在宗门内确实惹眼。


    换了衣服穿了鞋子,沈恬有些口干,拿着昨日的茶壶又喝了两杯隔夜茶后才对裴安荀道:“我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沈恬错觉,盖了一晚他的被子之后,她身上总也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


    洞府门被打了开,沈恬看着裴安荀笑道:“昨天谢谢你给我盖被子了。”


    裴安荀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师姐曾经的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偏大了,但她眉眼鲜活,倒愣是将这身朴素的弟子服也衬得漂亮了些。


    他移开目光,语气淡淡道:“不谢。”


    而后施法,将她原先的衣物隐藏了起来。


    “我们今日去哪里呀?”


    “练剑。”


    “你都是剑圣了,还要练剑吗?”


    “嗯。”


    然,裴安荀所谓的练剑与沈恬所想的练剑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恬以为剑修练剑,应当是在一个比武场上,众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地比划着。


    而裴安荀只是带她来了一处无人的山谷,将清平幻化悬于他的面前,闭目坐定。


    这就是化神期的剑修在练剑吗?


    沈恬什么也看不懂。她只能看出,山风吹来的时候,裴安荀身上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


    她有些无聊,一会儿看看风景,一会儿瞧瞧草木,一会儿又低头寻着地上的蚂蚁。


    裴安荀好像没有累,但她这一顿忙活下来倒是累了。


    她寻了颗松树下躺着,斑驳日照透过松针落在她的面上,暖洋洋的。


    秘境,怎么才能出去呢?


    为何这么久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沈恬叹了口气,下定决心,等下回去,直接同裴安荀说清楚他们现在身处秘境,不管他信不信,都得同他说清楚,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万一他有什么方法呢?


    沈恬朝着裴安荀的方向翻了个身,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晚上看书,白天练剑,他有一刻是在休息的吗?


    肚子又有些饿了,沈恬索性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挤压感给唤醒的。


    不是身子被物理意义上的挤压,而是胸腔处闷闷的,明明能呼吸却感觉肺部永远进不满气。


    身子也变得很沉,她想起身却异常艰难。


    是一种威压感,仿佛身体被什么东西压迫了住。


    沈恬抬眼看向裴安荀,第一眼便见到正在亮着光芒的清平,还是紫光,只是紫光之中涌动着琉璃般的色泽,而裴安荀的身上亦是如此。


    他与剑,好似融为一体,息息相通,像两条支流在此刻交汇在了一起。


    他在成为剑,而剑也在成为他。


    沈恬看向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草木山石,皆随着剑意的呼吸而轻微浮动。


    她突然意识到,这股威压来自于裴安荀,来自于一个化神期的修士。


    她是凡人,在他催动剑意的时候,光是呼吸之间,她已被剑气压得难以动弹。


    趴了许久,裴安荀终于收剑了。


    沈恬猛地喘了两口气。


    太好了,自由了~


    她刚欣喜完,就见裴安荀已来至了她的身侧。


    他蹲下身子,月白色的衣袍与她身上的裙摆交叠在了一起,冰凉的指节覆上了她的手腕。


    沈恬眨眨眼看着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你干嘛?”


    裴安荀没有回她,只是片刻之后,凭空取出了一个瓷瓶,递给她道:“固元丹,凡人可用。”


    所以,裴安荀方才给她把脉是因为看出了她的不适。


    “以前悟道,身旁无人。”他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生涩,“抱歉……”


    沈恬轻笑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瓷瓶,倒出一粒服下后才道:“以前呀,你吃了我好多丹药,今日也算是从你这吃上了。”


    说罢,她将瓷瓶还给他。


    裴安荀接回瓷瓶,攥在掌心。


    他没有将瓷瓶收起来,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极为重要之物。


    沈恬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是不动,刚准备问他后面去哪,裴安荀却突然开口了。


    “沈恬。”


    这是秘境里的裴安荀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沈恬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她看向他,他的眸光依然落在瓷瓶上,漂亮的桃花眼中却透着几分迟疑和迷茫。


    至少在秘境里,她从未见过裴安荀露出这般的神情。


    “以前。”他语调很轻、很缓、很慢,“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恬怔在原地。


    什么关系?


    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来。


    种种往事在她的脑海中飞速而过,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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