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灵秋寺求的平安符,裴道长您带上,一定要平安回来。”
“多谢。”裴安荀小心接过那张符纸,叠好放进包袱底部。
“裴公子。”李岚意取了一件厚衣服递给裴安荀道:“我没见过秘境,不知道那秘境中冷不冷,你带上,万一冷了就穿上,不能感冒了。”
“裴道长,这个您带上……”
“裴道友,这是好东西……”
“裴道长,俺这个可是……”
很快,裴安荀本来小小的包袱,被大家塞得满满当当。
忽而,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哥哥,这小风车,可好玩了,你拿着,路上就不会无聊了~”
裴安荀循声看去,见是张琳牵着家里的幺女 ,小丫头踮着脚,努力将手中的小风车递给他。
那小风车是用白纸糊的,上头用炭笔画了些花朵和蝴蝶,因着一直把玩的缘故,那风车的边缘已有些微褶。
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小风车。
裴安荀蹲下身子。
“给我的?”他放轻了嗓音问。
小丫头用力点头,“爹和娘说了,哥哥你是我们村子的恩人,所以我想把这个送给哥哥。”
她将手中的小风车又往前送了送,忽而,小丫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对着风车吹了几口气,那小风车慢慢地开始悠悠转动,风车上的蝴蝶与花朵连带着一同旋转、互相追逐着。
“可好玩啦!哥哥你也试试!”
小丫头咯咯笑着,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
裴安荀伸手接过,并未吹气,只微微抬手施加了一股灵力,那风车瞬间便开始转动。
张琳在旁边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她蹲下来把小丫头搂进怀里,轻声说:“好啦,哥哥要走了,咱们不耽误他。”
小丫头不太懂眼前的大哥哥是要走到哪里去,但还是乖乖点头,朝裴安荀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朝着她挥了挥。
而后,他把包袱扎好,将那小风车插在了包袱最外侧的死结中。
包袱变重了,可那份重量却是整个村子的心意。
沈恬忽然意识到,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问他能不能达成目的、能不能恢复修为。他们只关心他饿不饿、冷不冷、安不安全、路上会不会无聊。
这就是凡人最为朴素的想法。
她想起昨夜裴安荀对她说的话。
“他给我、是心意,我收下、也是心意。”
沈恬看向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那随着晨风轻微晃动的小风车。
那些东西,和他在收下顾旻那张符纸时一样。
明知无用,却还是收了。
因为那是大家的心意。
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楚。
沈恬低下头,看向绑在自己腕间散着柔和紫光的发带。
那是曾经被裴安荀抓着的那只手腕,而今手腕上的伤早已好了。
她想将那缕剑魂放在自己随时能看见的位置。
他说想确认她的安好,她又何尝不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他该走了,前往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他境界跌落,又只有一把断剑。
此去……吉凶未卜。
裴安荀背上包袱,手上握着清平向前走了一步。
突然,他转过身,看向沈恬。
她就站在人群前面,手腕上系着那根带着清平剑魂的发带。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在清平的玉佩上。
沈恬下意识地便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根发带上的紫光,跟着他的动作亮了一亮。
仿佛在说,等我回来。
裴安荀朝着众人颔首。
而后,他转身,朝着那尚存雾气的竹林走去。
沈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
小丫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娘,哥哥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张琳悄悄抹了把眼泪。
沈恬握紧了拳。
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她的。
**
清平剑魂上的光在到达玉鸾山山脚时便剧烈地跃动着。裴安荀跟着剑魂的指引,很快便到达了山体裂口处。
那里已聚集了六七十名修士,皆是金丹以上境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兀自凝神、有人急张拘诸。
他寻了裂口旁一侧的角落站定,将包袱轻轻放在地上。
小风车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扶正。
恰逢山风吹过,将小风车吹得呼啦呼啦地转。
裴安荀握着清平,静静看着。
“哟,这不是裴剑圣吗?”
一道夸张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宗剑峰弟子服的男子正大步走向角落,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是玄宗的孙明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裴剑圣?哪个裴剑圣?”
“还能有哪个,玄宗渡劫失败的那个呗。”
“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听说被逐出宗门了,我听我师弟说他目前在一家凡人的店铺做伙计呢~”
“我也听说了,好多宗门的弟子都去瞧过了,真真的!”
所有人顺着孙明悟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站着的那人,身着粗布裋褐,拿着一把断剑,身旁放着一个旧包袱,旧包袱上还插着支……小风车。
众人愣住了。
这……这是裴剑圣?
登时,场上直接如油锅加水般一下炸了开,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至于吧!落魄成这样!”
“就筑基期的修为,还带着把断剑,来这里送死的吗?”
“裴剑圣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山风已过,小风车还因着惯性极为缓慢地转动着,只是上头画的花与蝴蝶已经愈来愈清晰。
裴安荀没有抬头,只定定看着风车,仿佛周围的闲言碎语都与他无关。
孙明悟等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裴安荀!”
他抬眸一把揪住裴安荀的衣领,迫使他直视自己,“裴安荀,我跟你说话呢。”
小风车停了。
裴安荀垂眼,对上孙明悟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没有表情。
孙明悟的后槽牙几乎都咬出了声。
他本以为会看到狼狈、难堪、或者至少是闪躲的眼神出现在裴安荀的眼中。
可裴安荀的那双眸子却毫无情绪,比冻了百十来年的寒潭还要沉静。
孙明悟捏着他衣领的手忍不住收紧,指节狠狠陷入裴安荀的衣襟。
“裴安荀。”他这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怎么,见到曾经的师兄,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裴安荀没吭声,甚至连多一个表情都不愿给他。
这种感觉对孙明悟来说太熟悉了。
这三百年来,裴安荀一直都是用这般的眼神看他。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仿佛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死物。
他是裴简之的弟子,是身怀剑骨的天才,是元婴境大圆满!而裴安荀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废物,靠着苦修硬撑到化神,可现在渡劫失败,一夜之间就跌回了谷底!
这种人,凭什么?
明明现在自己比他厉害,明明自己正揪着他的衣领,凭什么他还能这般淡然、这般无所畏惧!
眼下,孙明悟觉得抓着裴安荀的自己反倒像个笑话。
他所有的反击都如同一拳打至了棉花上。
孙明悟撒了手,怒极反笑,“裴安荀,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剑圣?你如今不过是个被宗门除名的废人,身为剑修连把完整的剑都没有,也敢来焚空秘境?”
他掏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裴师弟,”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整个宗门里,只有我知道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剑峰峰主在猜、药阁阁主在猜、连你爹你娘都在猜。可他们猜来猜去都猜不到……”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一些,声音几乎是贴着裴安荀的耳畔。
“你那个天才兄长飞升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甚至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可这三百年来,你练的每一剑,都是为了追逐你兄长的影子而练。”
孙明悟掌心升起一把火,在他掌间的帕子被瞬间燃尽,化为几缕黑灰。
他俯下身,眼中满是嘲讽。
“你永远也比不上我师父。”
“因为人,是永远追不上影子的。”
言毕,他盯着裴安荀,想要从他面色上瞧出一丝动容。
可、裴安荀的眼睫只是极轻地颤动了下。
极轻的一下。
刚才那番话,他准备了很久,被裴安荀打压了这么些年,他早就想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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