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他不想她哭的。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师姐曾经告诉他,“女孩子哭的时候,心会很痛很痛,所以千万不能让女孩子哭。”


    他之前,不大懂这句话的意思。


    可现在,感受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哭泣的声音,他的心上却泛起了又酸又麻的痛意,整个心脏像被人用手揪着,无法呼吸。


    原来……师姐说得是真的。


    眼泪,真的像一道最温柔的剑气,毫无征兆的、便能在心上划出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他自己痛惯了,没什么。


    可他不想让她也痛。


    他只希望她永远高兴……


    裴安荀想抬起手,帮她擦去泪珠。


    可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他甚至不能像年少练剑失败断骨之时那般,撑住疼痛再来一次。


    当下,他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比清平断剑、比渡劫失败、比逐出宗门还要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也许爹娘说的对,他就是个废物。


    她在哭的时候,他竟什么也做不到。


    他多想对她说,沈恬,别哭了。


    心会痛的。


    我不值得你哭。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累。


    好累啊。


    他是又要死了吗……


    裴安荀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沈恬手上的温度。


    她的手。


    很温暖。


    像暖阳一样。


    想起自己之前拿清平自刎时的模样,裴安荀心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三百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剑、不是修为、不是父亲的认可。


    只是想单纯的。


    再多待上一会儿……


    沈恬。


    我好像。


    不想死了……


    ……


    “裴安荀,你撑住!我这就去叫人。”


    看着他闭上的眼睛,沈恬的泪抑制不住地滚滚落下。


    她抿住双唇,抑制着自己的颤抖,将他无力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


    “等我。”


    说罢,她起身便朝着玉鸾山的方向跑去。


    “小恬。”沈明河一把上前握住了沈恬的胳膊,满眼心疼。


    沈恬顾不得自己,颤抖着拉住沈明河衣袖道:“爹,你快带裴公子回去,我要去玄宗,找顾旻!”


    方才还在欢呼的众人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见到眼前一幕,愣怔在了原地。


    “裴道友!!!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王全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安荀,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做什么。


    张琳红了眼眶,“他这都是为了咱们村子……”


    一时间,众人沉默着、无措着,心中七上八下地瞧着裴安荀。


    柳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看着面无血色的裴安荀,身为医者,几乎是本能地上前跪伏下身,切上了裴安荀的脉。


    可柳冉的指尖触及他脉搏不久,便柳眉紧蹙。


    裴安荀脉象极为虚弱混乱,更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温和却坚决地将她的手指推开,连试两次,皆是如此。


    她搭在脉搏上的手顿住了。


    “小恬。”柳冉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让我去玄宗,你留在村子里照顾裴公子,裴公子需要你。”


    沈恬不解看向柳冉。


    柳冉眼中透着深深地无力,她苦笑一声道:“小恬,你听我说。他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伤,是体内那股失控的灵力在乱窜……且……”


    她看着自己方才被裴安荀灵力弹开的手指,“且他体内的灵力……根本不认可我。我可以感受到不是他本人的意志,是那股灵力知道我的实力、本能地判断出我作为凡人不够资格去救他。”


    “但小恬,你是例外。”柳冉轻轻叹息,“清平认识你,你或许是我们这些人之中,唯一能与他连接之人。你要是走了,连接断了,顾公子就算来了,也可能回天乏术。”


    “我去找顾旻,是因为我懂医理,能最快说清楚他的状况。”柳冉不复往日活泼,难得沉稳道:“你必须留在这里,因为只有你,可能在他彻底撑不住之前……帮他留住那口气。”


    柳冉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沈恬。


    她猛地望向裴安荀。


    白日金光下在血泊中的身影,与那晚她在玉鸾山脚下捡到那个破碎剑修的画面,在此刻交织重叠。


    一样的了无生气、一样的浑身浴血、一样的命悬于一线。


    既然之前能从山脚下捡回一条命,那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沈恬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焦急。


    “我明白了。”


    她松开拉着沈明河衣袖的手,转身看向柳冉,眼中恢复了清明,“冉儿,上山小心,记得保护来意,玄宗现在……”


    话没说完,柳冉便恢复了往日的元气,她甜甜一笑道:“懂!你娘都和我说了,玄宗弟子不能和裴安荀有联系嘛~”


    “嗯。”沈恬笑着点点头,却又面露担忧道:“山上最近不太平,灵兽异动,自己的安全最要紧,若是实在不行的话……”


    “小恬!”柳冉微微一笑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语,不是平日中嬉皮笑脸的笑意,而是更为温柔地、令人安心的笑意,“医者救人,没有‘实在不行’这条路。我既上去了,一定把顾公子带下来!”


    柳秀秀看着晨光氤氲下的女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张琳从颈间取下一块墨色玉牌塞给柳冉道:“冉儿,这是兰英留给我们驱兽辟邪之物,是她在秘境中得到的好东西,你带上。”


    玉牌上还有张琳的体温,柳冉忙拒绝道:“这我哪里使得……”


    柳冉刚想拒绝,王全却上前一步揽住了张琳的肩膀道:“冉儿,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安全重要,裴道友是我们村子的恩人,我们也想帮助裴道友!”


    第21章


    无峰村,沈家杂货铺。


    天光大亮之时,裴安荀被众人小心抬回了侧间,沈明河温柔将他放在竹榻上,李岚意去后院打了盆井水给他擦去面上血污。


    “小恬,你先去睡吧。”


    李岚意见沈恬的眼下已暗了许多,心疼地擦干手抚了抚她的后背。


    沈恬摇摇头,笑道:“我不要紧,我等冉儿。”


    村上众人也未立即离开,小小的杂货铺中极为拥挤。


    王全站在侧间门外朝里张望着,好几次欲言又止,只唉声叹气。


    “爹、娘,哥哥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


    小丫头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抱着自己的小风车抬头瞧着王全和张琳。


    柳秀秀没忍住鼻尖酸涩,撇过脸去。


    张琳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是,哥哥他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众人本是沉默着,忽而,守着东边雷击木的村民突然自己打了一下脸道:“俺之前都在说什么狗话,裴道友对我们这么好,俺居然之前那样说他,俺真不是个东西。”


    老李头没接话。


    他想起前几日听修士说得那些闲言碎语,什么“被宗门赶出来的废物”、“宗主不要的儿子”,他只以为是裴安荀做了什么不好之事被逐出宗门。


    可回来路上沈明河同他说起裴安荀的来历时,他才惊觉自己理解错了。


    眼前这个躺在竹榻上面无血色的年轻人,没有做任何大逆不道之事,只不过是渡劫失败,便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玄宗是天等宗门,宗主为维护道统,竟如此狠心,连自家孩子死活都不管不顾了。


    修道若是如此,还修什么别的道,统统去修无情道算了!


    老李头又叹了口气。


    不知有谁悄声问了句:“那他以后还能回去吗?”


    声音不大,却在这狭小寂静的房间内传得清楚。


    窗外扶光漫进屋内,将裴安荀手臂上交错的疤痕照得清晰,指腹上还留有握了一夜笔的红痕。


    老李头狠狠闭了闭眼,闷声道:“回不去也没关系。”


    他睁了眼,目光落在虚弱的裴安荀身上,“咱们无峰村又不赶人。”


    王全粗声附和道:“对!我们无峰村 别的没有,有得是良心!今日裴道友师门若是来人,你们全部不准声张知道不!”


    大家纷纷点头应下。


    沈恬抱着清平看向裴安荀,眼中已犯了红。


    “傻不傻啊。”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得旁人几乎听不见。


    唯有怀中的清平听见了,剑魂微微闪烁了一下。


    **


    无峰村外、玉鸾山中。


    柳冉抹了把额间的汗意,看着山间涌起的强烈雾气,心中莫名起了些惧意。


    一路上,她跌了好几跤,脸上手上都是擦伤,有些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她慌忙摇了摇头,掏出怀中的玉牌,给自己打着气。柳冉,你是医者,张大夫说过,医者在关键时刻是不能退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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