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子。”李岚意满面笑意,“午时小恬就和我说你醒了,衣服呀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是我之前给他爹做的一套,他爹穿说是大了,后面就一直没穿过,崭新的,正好你试试。”


    走得近了,李岚意惊呼:“啊呀,这孩子,脸怎么成了这样。”


    沈恬在一旁有些尴尬,轻声和李岚意解释:“娘,那是我不小心……弄的。”


    李岚意看了眼女儿的神情,又看了眼裴安荀脸上已经略微消肿的红印,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将手中的衣物递给裴安荀,“换身干净衣裳吧,虽不及你们宗门里的衣裳布料好,可干净衣裳穿着总是舒服些的。”


    裴安荀看着这套叠的整齐的布衣。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衣衫,与仙门的直裰法衣相去甚远,可似乎却有着那些衣服所没有的温度。


    他顿了顿,伸出双手,郑重地从李岚意手中接过。


    “多谢。”


    李岚意温和地笑道:“谢什么,快去侧间换了吧。”


    裴安荀颔首,带着衣服去了侧间,不一会儿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岚意瞧了瞧天色,“这么晚了,娘先去煮饭了,你到时候看看这衣服合不合他的身,不合适娘再想办法。”


    “好的娘。”


    待李岚意走后不久,侧间的门被打开,裴安荀走了出来。


    即便是在沈明河身上偏大的衣裳,穿在裴安荀的身上还是明显短了一截。


    特别是袖子处,本来应是到手腕的袖口,在他身上却露出了半截紧实利落的小臂。


    最为奇特的是他的腰带,腰间的布带被他系得颇有些粽子上“五花大绑”的意味来。


    沈恬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之前见他腰间用的是蹀躞带,想来裴安荀应当是不怎么习惯系布带的。


    裴安荀不知沈恬为何发笑,只看向沈恬刚刚看向的位置,是他的腰带。


    笑够了,沈恬将盆放下,指了指他的腰间的打结处道:“系得圈数有些多,一弯腰会勒到肚子的,要这样……”她用手在自己的腰间比划着绕圈、打结,示意给裴安荀看。


    裴安荀认真看着沈恬的动作,眼中的茫然渐渐消退,他仔细看了下沈恬腰带上那个规整的绳结,又看向了自己的。


    沈恬只示范了一遍。


    可还不等她说上第二句,就看见裴安荀的手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搭上自己腰间那团乱麻,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迟疑,但下一刻——


    松、绕、抽、系。


    四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瞬间完成。


    甚至连打结的位置和精度都与沈恬身上的别无二出。


    沈恬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安荀倒是神色如常,他又对照了沈恬腰间的模样,似是在完成什么课业一般的认真道:“好了。”


    沈恬的目光在他腰间那个堪称“完美复刻”的系法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眼。


    这就是……化神期剑修的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吗?


    裴安荀见她出神,误以为自己哪里仍有错误,又低头确认,才抬起眼看向她问:“可还有误?”


    “没有。”


    沈恬笑着回过神,目光从腰带移至他的脸上,这才发觉他的头发已重新梳过,身上也清爽了许多,应当是掐了净尘诀。


    实话说,捡回他那日,他的头发虽已杂乱,但却用玉冠高高束起,尚带着几分仙门贵气,而今他将发丝用布条半扎,额前几缕碎发,倒更显了些属于凡尘的俊秀。


    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她忙收回视线,“衣裳好像有些短,可要再换一件?”


    裴安荀摇头,“这件,挺好。”


    “那便好,我们走吧。”


    沈恬刚想拿起木盆,可裴安荀却先她一步将东西拿起,“我来。”


    “嗯。”


    二人一左一右地走出铺子。


    沈恬在前,裴安荀默默跟在她身旁。


    许是因着常年练剑的挺拔身姿和步态,这裋褐被他穿着都仿佛有下摆般生了风。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沈恬,水冘沈,恬静的恬,我爹娘希望我以后平和顺遂、安于本心,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很好的寓意。”裴安荀声音淡淡,从身旁传来。


    沈恬侧头看他,那他呢?为何要叫安荀。


    他是玄宗宗主之子,仙门起名应当更是有所缘由。


    可他与其父母的关系……


    沈恬想到那晚他流下的泪,想到玄宗宗主的决绝。


    他的母亲和兄长也在宗门吗?为什么竟没有人劝劝他爹呢?


    毕竟是亲生的孩子,也能这般残忍。


    这么一想,现在的他应当不会喜欢谈论自己的名字吧。


    如她所料,裴安荀评价完她名字之后,便不再出声。


    也许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未来有一天,等到他足够信任她时,会同她讲他名字的由来。


    沈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张婶家就在街对面,很快便走到了。


    到了张婶家门口,沈恬拍了拍门,不消片刻便有人开了门。


    开门的是王全,见是沈恬,立马咧嘴笑道:“小恬来了啊,我家饭正好烧好了,来我家吃点饭再回去。”


    说罢,一股饭菜的香气从房间内飘了出来。


    不待沈恬回答,王全看到了沈恬身旁之人,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嗨呀,你、你、你是那日救回来的道友?!怎么会……”


    王全走出来对着裴安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道:“怎么这么快就恢复成这个样子了!”


    沈恬被王叔的模样逗笑,回答道:“王叔,是裴公子曾经帮助了一位道长,那道长为了报恩给了粒丹药才能这般快好起来的。”


    她没有说出玄宗和顾旻的名字。


    “啧啧啧。”王全边摇头边感叹道:“还好道友你积德,这种丹药给二十颗上品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得上呢!”


    听到门口动静,张婶也走了过来,看到裴安荀已经恢复大半时也是一脸震惊。


    沈恬将木盆递还给了张婶,给裴安荀和二人介绍着:“裴公子,这是王叔,那日晚上就是他同我爹一起帮你带回来的,这是张婶,桃木露便是她送的。王叔、张婶,这位是裴安荀裴公子。”


    裴安荀低头抱拳,“多谢二位道友相救。”


    王全立刻摆了摆手道:“都是道友,大恩不言谢。对了,我家大闺女也在灵秀宗修道,今日宗门大比你不在,若是在也能瞧见我大闺女,她呀,可厉害了……”


    张婶立刻捅了捅王全,对着沈恬和裴安荀笑道:“你王叔就这样,逢人就夸兰英。”


    沈恬笑道:“兰英姐英姿飒爽,是该夸。对了张婶,之前裴公子救的道友给了他一些滋补的丹药,桃木露便不用送了。”


    “好~”张婶点点头,又忍不住看向了裴安荀,“我听闻裴道友是剑修,我们家兰英也是剑修,目前是筑基初级的修为,下次兰英回来,可否请裴道友指点一二。”


    裴安荀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二人见裴安荀应下,高兴得不行,又要拉着沈恬和裴安荀去家里吃饭,沈恬好容易推脱掉与裴安荀二人一同回了铺子。


    沈恬将铺子关了门,见裴安荀眉间似有疑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裴安荀沉默片刻,蜷了蜷手指,低声开口:“筑基初期,为何王道友会赞其厉害?”


    这句话若是旁人说起来,多少带点嘲讽的意味了。


    可裴安荀的问话中却丝毫没有恶意,有的仅是纯粹的困惑。


    沈恬笑了笑,很自然地答道:“自家的孩子,都是爹娘的骄傲啊,哪里有什么缘由。”


    可话说完,她就立刻噤了声。


    第10章


    糟了,她怎会这般随口的便说出了。


    顾旻先前说过,裴安荀有个优秀的兄长,而裴安荀资质平平,甚至现在还可能还遭了自己父亲的厌弃。


    沈恬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偷偷瞄着裴安荀。


    可裴安荀的反应,却并非她预想中那般的失意或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他的眸中先是一片迷茫,而迷茫之后,又是一阵专注,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着她说的话。


    “孩子,就是骄傲……”


    裴安荀轻轻低语,仔细地、郑重地咀嚼着这句话。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不因着孩子的修为高低、天资强弱作为衡量厉害的标准。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仅因为这是自己的孩子这一条理由,可以无条件的去赞许、去珍视这个人。


    这与他之前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最后一缕暖阳透过窗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照在他臂上旧日练剑留下的,已经淡化的交错疤痕上。


    裴安荀抬手,想要握住这抹属于山下的、属于凡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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