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是因着自己的剑意和道心而生,若他就此放弃,那这柄陪他走过三百年风雨、最后为他而断的剑,它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清平都不如。


    剑尚且知道护主,而他却只想着逃避。


    一股羞耻感猛地窜上了心头。


    裴安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他的声音干哑,“得先活到能想办法重铸你的时候。”


    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着一旁小凳上的纸包和水碗。


    裴安荀伸手拿起纸包,动作有些僵硬地打了开,里头是三颗丹药,他认得,这些都是药阁的高阶修士三十年来才能炼上一颗的修复丹药。


    顾旻为他,亦是煞费苦心。


    他抬手,刚想用灵力将丹药给自己渡进去,可拿起丹药的一瞬,他却想到了一旁的水碗。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熙熙攘攘的叫卖和几声短促的犬吠。


    这里是凡人的村落。


    裴安荀端起水碗,那水碗边缘还有个细小的豁口,他将水碗转了个方向,像凡人一般的,用清凉的井水,将三颗丹药一颗一颗地送服至了体内。


    丹药融化后瞬间如春水般滋润了丹田与全身经脉。


    虽金丹处仍有微微钝痛,但已好上不知多少。


    他将水碗放在了一旁,扶床起身。


    他该像她道歉。


    双腿垂于地面时有一瞬的虚浮,他撑住一旁的墙面,稳住了身形。


    他迈出了一步,两步……


    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他心安。


    他走至门边,顿了顿动作,而后轻轻用力。


    门被从内推开。


    沈恬站在柜台后方的位置,正将手中的小药罐拧开,她听见动静,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安荀的面上依旧带着白日留下的红印,因着虚弱,他半倚在门框上,但仍旧努力地站直身子。


    沈恬不想见他,背过身去,盯着手中的药罐。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诡异。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像个乖孩子一般地向她汇报着。


    “药。”


    “我吃了。”


    而后,他又补了两句话,极轻,但吐字清晰。


    “抱歉。”


    “谢谢你……”


    他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感谢和道歉是这样困难又令人无措的事。


    第8章


    沈恬愣了住,捏着药罐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修,现在仿佛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一般站在她的身后。


    方才看见他时,他的面上依旧红肿,可眼中有了些焦点,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空洞。


    他吃药了,也站了起来,还说了抱歉和谢谢你。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都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于一个方才想要寻死之人而言,已经算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至少现在。


    他想活。


    嘴角不经意地轻轻扬起,沈恬转过身去,认真点了点头回应他:“嗯,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很平淡,很温和,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烈火灼灼的愤怒,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着他的叙述、歉意和道谢。


    裴安荀绷紧的心口陡然一松。


    他不曾在父母的膝下承欢,也不曾与谁亲密地相处,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别人的关切问候,幸而眼前的女子的反应,恰在他所能应对的范畴之内。


    “你……”沈恬未将药罐合上,眼神略过他面上依旧红肿的印记,“上个药吧。”


    她举了举手中的小药罐,手腕上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见,话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人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站着。


    他背着光,她面着光。


    二人的身上都存着对方留下的痕迹,在夕阳的暖光下却构成了某种暧昧的联结。


    那些痕迹又痛又不好看,却切切实实地证明着二人见证过的那些狼狈时刻。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圈青紫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扶着门框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来,低声道:“你腕上……也该上药。”


    沈恬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侧着脸站在阴影中,有些辨不清他面容上的表情,可耳廓处隐隐的红意却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也许,顾旻口中这个寡言少语、心性高寒的裴师兄,也没有这般的难以相处。


    “好~”


    沈恬轻笑着应了声,拿着药罐走进了侧间。


    裴安荀跟在她身后,轻轻将门带上。


    沈恬寻了竹榻上得了光的位置坐下,又拍了拍身侧,“坐这吧,看得清楚些。”


    裴安荀看着女子边上紧挨着的位置,顿了许久,直到面前的女子催促着,“快些,马上都要吃饭了。”他才依她的话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仅隔了一臂的距离,裴安荀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膝头。


    药罐已经被沈恬打了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从药罐中散发出来。


    她用指尖轻挑起一些碧色的膏药,抬眼看他,“脸再过来些。”


    裴安荀依旧不敢看她,只将红肿的侧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沈恬瞧着他紧绷的下颌,明白他有些紧张。


    “有点凉,忍着些。”她柔了声调,将指尖上的那抹凉意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裴安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了母亲,他从未接受过女子这般近距离的触碰,他也不喜别人随便触碰于他。


    一旦别人近距离的靠近,他的神识便会瞬间警惕起来。


    虽金丹破碎,可神识还在,但身旁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能绕过他神识的警戒,轻易地走至他的身旁。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几分温热,这份暖意融化着她手中药膏,让那份寒凉在皮肤上不是那么真切。


    裴安荀僵着身子,任由她动作。


    他可以感受到她指尖每一次慎之又慎地移动,甚至能闻见沈恬身上淡淡的,混着药草气息的皂角味。


    这种感觉有一些……陌生。


    可他、并不讨厌。


    “好了。”沈恬收回手,又细细瞧了瞧裴安荀面上,确保所有地方都涂到位了才道:“应当过两日便能消了。”


    她的手移开的时候,面上的红印骤然起了凉意,盖过了红肿的疼痛。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是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修道之人,有错必改,有伤必偿。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一瞬,又迅速移开,耳廓微微发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药。”


    沈恬眨了两下眼,没太明白。


    裴安荀垂了垂眼睫,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罐上,又飞快地扫过她的手腕。


    “药……可以给我。”


    沈恬随即才明白过来他是想给自己涂药。


    她将小药罐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本就小小的一只药瓶子,在他的手上更是显得小巧玲珑,像个玩具似的。


    “手。”


    见她发呆,他出声提醒。


    沈恬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将袖管往上提了提。露出了手腕的伤处。


    看着自己昏迷时所抓的痕迹,裴安荀敛了眸,用食指指尖取了一块药膏出来。


    “会有点疼。”他淡淡开口。


    沈恬轻笑,“没事的,昨日冉儿替我上过药,不怎么疼。”


    忽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尴尬提问:“你那神识……我和冉儿说的话,也都能听见?”


    裴安荀点了点头,“昏迷之时,我无法控制,它会自己记下。”


    沈恬抿唇紧闭双眸,一股羞涩与尴尬油然而生。


    没想到闺中密话都能叫他听了去。


    想起她们二人讨论过他会不会觉得凡人是蝼蚁,也玩笑般的提过修士婚娶、杀妻证道这些话题,可当时只以为是私聊,哪想正主竟一字不落的都听了去。


    他不会觉得,她对他有不好的揣测吧……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挥了去,她当时不过就是为了宽慰好友,没有恶意,裴安荀又不是个笨傻的,不会记仇。


    就在沈恬想要说些什么时,裴安荀却认真开了口。


    “我会做半年粗活。”


    听着裴安荀的话,沈恬连忙睁眼摇头,“那都是冉儿随口说说的,你不必照做。”


    “不。”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她,满脸认真。


    “我想看看,你口中,凡人的道。”


    “我想在这里,找到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的目光坦然,神情专注。


    夕阳透过窗纸,将他那双桃花眼映得妍丽夺目。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得全是真挚。


    他不是在戏谑、不是在嘲弄,他像个乖巧的学生,眼中粹满了对新认知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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