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日与蛮人商议晚些启程答应的如此痛快,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兰昭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几人继续向前,密道丝毫不见光线,静得只能听得见踢踏脚步声,可见这个暗道隔绝地面,难以发现。


    江子衿道:“若非城主将你们保护的好,将此事交代给我们,恐怕还真会让蛮人得逞了。”


    暗道里唯有前方邹管家手中火光闪烁,他脸颊边闪过一瞬晶莹,声音带了些许颤抖,“城主……本应该能与我们一道在此藏匿。可他说,他是城主,不能丢下满城百姓不顾,他不能愧对皇恩浩荡,不能放弃沧州城身后卧牛山河道的秘密。”


    “他知道蛮人攻城就是为了不让河道的阴谋被戳破,于是便叫了几个侍从伴作亲信,亲自迎敌军消除他们的顾虑,好让我们借机将此消息传递出去。”


    后来的事沈兰昭也知道了,城主被蛮人折磨致死,当众砍下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威慑。


    她仍记得城门口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虽看不清面容,却在依稀间能看到城主微张的嘴和睁大的眼,那时她尚不得知他想表达什么。


    彼时才终于明白,那未曾宣之于口的话中,不止有对蛮人的怒意,还有城主心中不曾忘却的沧州城乃至石英国命脉。


    沈兰昭眼前顿时蒙起一层水雾,“你放心,我不会让城主白死的。”


    谈话间,几人已来到地道深处,前方不再晦暗,逐渐出现几缕幽微火光。


    邹管家带他们进入此处,此地铺满了茅草,地上躺着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一身青碧色罗裙已满身污泥,头上歪斜插着几支发钗,依稀能从她灰头土脸的脸上看出原本的清秀容颜。


    只是那妇人此时眼中充满悲戚,看得出来伤心至极,却还是为了身侧的孩子能安心熟睡,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的背。


    看着邹管家带着几位陌生人前来,她瞬间被吓得双目瞪大,将怀中孩子搂紧,几欲出声。


    邹管家赶忙道:“夫人不必惊慌,这是朝廷派来的将军,她是来帮咱们的。”


    闻此一言,那女子紧绷的肩膀陡然松懈,眼中逐渐泛起泪花,她轻轻将怀中孩子放下,随即扑到他们面前,跪倒在地,“求你们,救救我夫君,沧州城孤立无援已久,我夫君拼死守城至今毫无消息,还请大人救救他!”


    沈兰昭与邹管家对视一眼,邹管家叹了口气悄声道:“将军莫怪,自从夫人听说城主身死后就变成了如此,始终不肯相信城主已死,若不是小少爷还在恐怕真会寻了短见。”


    面前的妇人不断的扯着她的衣裙,沈兰昭伸手想将她扶起,却对上了一双满眼绝望的泪眼,如死人一般寂寥而空洞。


    一瞬间,沈兰昭从面前这个女人身上仿佛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她们同样有一个为国牺牲的丈夫,同样只留下了一个孩子,也有着同样绝望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与兄长尸首刚被抬回来的那段时日,母亲也是如同这位妇人一般绝望。


    那时的她都没有力气过问父兄的后事,只是整日守在祠堂,不吃不喝默默的祈祷,始终觉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还会回来。


    就好像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一样。


    即便沈兰昭多次询问,不管是询问还是哭闹,都只能得到母亲温柔的回答,“不会的,你阿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直到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只能缠绵病榻。


    那时的沈兰昭无法理解母亲,觉得她是个懦弱的人,不愿相信丈夫的离世,宁愿将自己的身子熬垮随丈夫殉情,都不愿活下来陪陪她。


    可如今沈兰昭看到这个妇人眼中的疲倦,却又恍然觉得能理解母亲。


    为了孩子自欺欺人的活在世上,饱受心爱之人逝去日夜思念之痛,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再试一试。


    多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痛苦中死去,可如今,她不想在看着面前的妇人也因为沉湎痛苦而死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重拾希望,再次站起,至少……不要在痛苦中轻易死去,不要浪费已故之人的心意。


    于是,沈兰昭蹲下身,紧紧抱住面前的女子,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救他的。”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有考试,暂时先更这么多,剩下的周二再多多更新[熊猫头]


    第60章 哄她


    那之后,沈兰昭又与邹管家叮嘱了几句,江子衿则是叫青武去外面寻些吃食和生活用品给他们送来。


    虽说如今和亲团到了沧州,蛮人已不像之前一样对沧州城守卫森严,但为了以防万一,在蛮人彻底撤出沧州城之前,还是要小心保护城主大人的亲信。


    如此一番,再出来时便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晌午便在城南汇合,竟是生生在这义庄待了一下午。


    马上天黑,城南处布施的棚子也收起了,江子衿便叫青武替自己打了声招呼,干脆同沈兰昭一道回去了。


    和亲团住的宅子都离的不远,只不过公主和其余官员都住在城主府附近的宅子,而江子衿与青武同太医们住在一起,为了方便这几日为百姓看诊则更靠近街道。


    若是江子衿同沈兰昭走一道,便要多绕一段路才能回到住处。


    如此不顺路的行为,青武便是再愚钝也瞧得出自家公子是什么心思,于是领了江子衿的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二人依旧沉默。


    不同于之前的尴尬和沉默,这次明显能看出来沈兰昭情绪低迷。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快步离开,避开与自己单独相处的时间,可今日却只是怏怏的点了点头,踱着步子垂头往住处走。


    他与沈兰昭相识多年,沈兰昭这个人一向是将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他又怎会不知。


    沈兰昭这时定是相当不高兴了。


    其实自从沈兰昭随邹管家见过城主夫人那时起,江子衿便从她眼角闪烁的泪光中窥见了一些陈年往事。


    只是当时那份落寞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其他事压了下去,直到现在剩下他们二人,沈兰昭才终于不再强撑。


    他深知其中缘由,愧疚感瞬间翻涌而上,心揪作一团。


    若换作是从前的他,定只会劝自己不要一味的靠近她,可自从那日刑场回来,江子衿隐约觉得沈兰昭想要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的一再退缩。


    还有前些日子醉酒时的那通胡闹,他本以为是自己喝晕了头才产生了幻觉,直到第二日青武将帕子交给他,他才后知后觉。


    沈兰昭真的来过。


    从望都出发前一日,裴进曾带着酒来找过他,开口便是语出惊人,“你小子对我们沈将军有意思吧?”


    裴进虽是问他,可他的语气却是毋庸置疑。


    他忽然想起,那段时日去找沈兰昭总会在她身侧见到裴进,顿时莫名的心头烦躁。


    江子衿便也没有推脱,看着他,“是,我喜欢她。”


    裴进大约是没想到江子衿会如此直白,愣了半晌哈哈大笑,“我原以为江大人会推辞一番,没想到会如此直接了当。看来我对八卦逸闻的直觉丝毫不减啊!”


    随即又给江子衿倒了一碗酒,“今日休沐,江兄不如陪我喝几杯如何。”


    江子衿推辞道:“还是不了,江某酒量小,怕是不能陪裴将军尽心。”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裴进道:“是吗?我还想与江兄聊聊沈将军的事呢,我觉得将军大人似乎没那么讨厌你。”


    江子衿脚下步子一顿。


    裴进见他停下,佯装起身,懒懒道:“哎呀!我记得将军大人之前还曾与我提起过你的事,看来江兄并不感兴趣啊。”


    说着便要抬步离开。


    “等等。”


    这回倒是江子衿先开了口,他举起裴进倒下的酒,“我陪你喝。”


    随后一饮而尽。


    听了这话,裴进脸上扬起一个狡黠的笑,然后又给他续了一杯,“好啊,那江兄可要准备好了。我常常与将军大人饮酒,你若喜欢沈将军,不能陪她喝酒可不行啊。”


    也不知是被裴进的话激到,还是一碗酒下肚上了头。


    那晚他竟恍然失控,与裴进一来一回间,竟也喝了不少。


    再然后,便有其他士兵见了裴进同江子衿饮酒,也蜂拥而上要找他喝。


    只不过后来裴进此人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江子衿在原地喝的断片。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虽说那夜丢了人,但也诚如裴进所言,沈兰昭的确没有那么抗拒他。


    想到这里,江子衿捏了捏藏在袖中的香囊,侧目瞧了眼一旁心不在焉的沈兰昭。


    罢了,她今日情绪不佳,还是先哄她高兴要紧。


    于是便从袖中掏出几块糖,递给沈兰昭,“吃糖吗?”


    沈兰昭此时正神游在外,注意力终于被面前的糖块吸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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