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沧州


    在望都休整一天后,裴进带着一部分兵马从望都出发,沿着山道绕后行走。


    而剩下的另一批将士,则随沈兰昭他们一行人伪装成和亲团,一同前往沧州。


    虽并不清楚对面派出的蛮人将领是谁,但沈兰昭毕竟常常带兵打仗,为了以防万一,沈兰昭还是决定假扮成宁熙的侍女,还可贴身保护。


    就这样约莫走了小半月,终于在离沧州不远的地方,他们见到了蛮人派来接应的人。


    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五官硬朗的青年男子,他身着剪裁精良的左衽窄袖锦袍,金玉镶嵌的鞢躞腰带间配一把弯刀,显得格外华丽。


    看这样子,这蛮人在他们的队伍里应当地位不低。


    只是沈兰昭总觉得这蛮人格外眼熟,难道是从前在战场上见过吗?


    不过此时沈兰昭在队伍的后方,只能伪装成公主侍女在轿子旁悄悄打量,绞尽脑汁半晌没结果,便放弃了思考。


    队伍最前端,礼部侍郎孟长宁向他躬身长揖道:“石英国礼部侍郎逢我朝天子之命,护送长乐公主至此,谨代我主陛下,问大汗安好。”


    那蛮人傲慢的瞧了孟长宁一眼,才慢悠悠翻身下马,朝着孟长宁抱胸行礼,却开口说了一串部族盟语,所有人听的一头雾水的。


    孟长宁强撑着笑脸,礼貌开口道:“下官不通胡语,不知您能否用中原话交流。”


    蛮人没回答,他朝后招了招手,很快便从后面窜上来一个中年男子,看那模样应当是个汉人,只是穿着一身蛮人服装,谄媚的对那蛮人笑着,“伯克王子,您找我。”


    名唤伯克的蛮人抬起下巴朝着孟长宁扬了扬,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懂半分,但语气间的傲慢却展露无疑。


    那中年男子听后,清了清嗓子,传话道:“我们伯克王子说了,诸位一路护送公主,这些时日辛苦了,和亲团可随我等进沧州城,我们必定好好款待。”


    沈兰昭不在队伍前方,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也能大概看到这蛮人的动作。


    这蛮人虽看似礼数周全,可言行间透露出的不屑一顾却一览无余,实在傲慢非常。


    如今与石英国交战的蛮人首领都多多少少会些中原话,可这蛮人却是直接在他们面前叫了个中原人来传话,摆明了就是轻蔑他们,简直没有半分诚意!


    只是如今再对他们不满,也得极力忍耐,他们现在处于一个被动的局面,还不能轻举妄动。


    孟长宁袖中拳头不禁攥紧,却还是顿了半晌点头应了声,随即队伍再次动身,开始跟着蛮人的队伍向沧州城行去。


    长长的和亲队伍跟在蛮人的马车后,城墙上的蛮人守卫见是伯克王子带人回来,便立即叫人打开了城门。


    行至城门不远处,沈兰昭发现城墙门上方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她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走进一瞧才看清那似乎是个男人的头颅,脸上一团血肉,看样子生前似乎受到了不少的折磨,早已看不清样貌,只能依稀辨认出那睁大的双眼和微张的嘴似乎在控诉着什么,想要传递给走进沧州城的他们。


    和亲团中不少人似乎也看到了这个头,却在走近城门目光触及的那一刻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而在进了和亲团进入城门一大半时,前面蛮人的队伍便停了下来。


    孟长宁见前方没了动静,开口问道:“王子大人为何停了?”


    话音未落,却见伯克抬手,便听城楼上方传来一声,“放箭!”


    城墙上羽箭如雨一般飞出,射向那些还未彻底进入城门的士兵和侍卫,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射穿了胸膛,瞬间没了声息。


    城门外一片血泊,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外头。


    和亲团皆是被吓得不敢动弹,尤其离城门近些的人,他们想到只要再晚进入城门一步,便会也变成这些尸体之中的一员,顿时冷汗连连。


    眼看着队伍的人马被蛮人射杀,孟长宁怒道:“我们石英国是带着诚意来与你们蛮人和亲的,这还未与公主完婚,就敢随意射杀我朝子民,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伯克王子回头,露出一个十分轻蔑的笑容,对着旁边的中年男子道,那男子传话,“我们王子说了,这不是随意射杀,是为了体谅各位一路护送公主前来和亲,远道而来实在辛苦,既然如今到了地方,便不必劳烦诸位,剩下的嫁妆我们自己人来抬便好。”


    “你!”孟长宁听着面前的蛮人如此狡辩,恨不得破口大骂,却听后方沈兰昭闷咳一声,又恢复了理智,咬牙咽下了后面的话。


    见孟长宁他们没再反抗,伯克王子向后一挥手,蛮人士兵纷纷起身去城外将那些嫁妆搬进城内,他们笑闹着将那些东西纳入自己的口袋,仿佛一群来到黄金屋的强盗,只有和亲团的人缄默不语。


    随着士兵们将东西搬进城,只听轰隆一声,沧州城的城门再次关闭。


    沈兰昭她们一行人跟着蛮人的脚步继续向里走,可却是越往里越发的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破败的房屋和建筑,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只能看得见倒塌的货架和未干的血迹,还有不少百姓的尸体横亘在路边,有紧紧抱着孩子的母亲,有被一剑封喉的青年男子,还有衣衫被撕破的年轻女子。


    整个沧州城充斥着死气与血腥,尸体堆的到处都是,甚至已有不少开始腐烂发臭,仿若人间炼狱。


    偶尔能看到几个零星的百姓,也是灰头土脸的藏在土墙后,小心的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纵然沈兰昭在战场上早已见惯了血流成河的场面,可每每看到生命如此消亡的惨状,还是会抑制不住的感到愤怒,她死死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发出声来,以至于连脊背都止不住的颤抖。


    一定要坚持住,等到裴进的人马赶来,便能发起进攻将蛮人拿下。


    不论是百姓也好,还是方才惨死的将士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这一战他们一定要赢!


    终于行至城主府,伯克王子叫了人来,开始清点公主带来的嫁妆,其余官员与公主贴身侍从一起进入城主府与蛮人会面。


    府中现如今已全是蛮人的人,宝尔沁可汗没来,正厅内坐着的几人,应当是蛮人部落里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还有一位手执木杖的老者,那位看起来应当是他们部族里的萨满。


    “想必这些便是从石英国来的和亲团吧,格外一路受累了。”其中一位白胡子长老开口,向他们抱拳行礼,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说道,“想必那位带着面纱的女子便是公主吧。”


    只见伯克王子上前一步用胡语同他们交流,又伸手示意宁熙那个方向,看来是在同他们介绍和亲团一行人。


    那位长老笑道,再次与他们一行人客气行礼,然后又收敛神色训斥道:“伯克,不得无礼!你明明会中原话却还是用胡语交流,石英国和亲团远道而来,你如此傲慢岂不怠慢了贵客!”


    伯克王子翻了个白眼,只得悻悻回道:“是。”


    果然,这个伯克王子就是故意的,沈兰昭愤愤想道。


    随后,孟长宁便开始将陛下的旨意及和亲的注意事项告知给他们。


    孟长宁依旧在一行官员最前端,身侧便是宁熙,身后是其余和亲团的官员。


    沈兰昭在宁熙的后侧方站着,低头听候时便能看到宁熙藏在衣袖中隐约颤抖的手臂。


    一进城便看到如此场面,此刻又面对蛮人,想必是紧张坏了。


    于是她便趁着其余人的目光都在孟长宁身上时,小心捏了捏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害怕。


    宁熙似乎察觉到了沈兰昭的安抚,逐渐不再发抖。


    恰巧此时,孟长宁将和亲事宜说明完毕,那位蛮人长老便道:“既然如此,不知公主何时能同我们回部族与可汗成婚呢,我们可汗也是格外期待与公主见面。”


    孟长宁道:“我们理解可汗的心情,只是……”


    还未待他说完,一旁的宁熙便将面纱拿了下来,开口说道:“我来说吧,孟侍郎。”


    众人见了宁熙面纱下的脸皆是一惊,尤其那位拿着木杖的萨满更是震惊的后退两步。


    只见宁熙原本白皙光滑的脸上此刻长满了红疹,即便是再优越的五官也被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疹所埋没,哪里有个美人的样子。


    宁熙向她们行礼,开口解释道:“我理解可汗的心情,只是殿常年不出宫门,本次远赴沧州来此和亲,不适应舟车劳顿,长途跋涉下染了荨麻疹,不知能否允我先在沧州养病,然后再启程同你们去蛮夷。”


    “况且,听说你们王庭的萨满最忌讳的便是生病的女人,成婚如此重要的事,恐怕更是马虎不得。王庭如此尊重我们石英国,我们也应当尊重王庭的礼制。”


    一旁的孟长宁似是被宁熙突然的发言而震惊,没想到这个被嘉庆帝养在宫中的小公主竟然也能说出这番话,心中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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