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样,让她走,让她对自己失望,再也不要回头。


    江子衿松了口气,他倚着墙双目空洞的看着沈兰昭离开的方向,却看到不远处靠近牢门的地上,好像有一块红色的布。


    应当是沈兰昭落下的东西。


    他撑起膝盖,艰难的挪到那块布跟前,发现竟是一只香囊。


    香囊的丝质料子一看就价格不菲,可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却是格外笨拙,歪歪扭扭的,有几处针脚看样子是新补上去的,要比一开始要缝合的好,里面是包的是刚摘的海棠花瓣,薄软的花瓣还带着外界好闻的草木芬芳。


    江子衿双手颤抖,小心翼翼的捧起这只香囊。


    他认得这个针脚,这笨拙的走线,他在初识沈兰昭时便见过了。


    那时宫中人人都传,沈家小姐女工奇烂无比,送给自家父亲的绣帕格外难看,可沈父却不嫌弃,日日带着出入宫门四处炫耀,连他也见过几次。


    如今这香囊如此的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沈兰昭回来后又翻了出来,而上面的针脚无一不说明,这香囊已经绣好许多年了。


    竟从那时起,便对他心生喜欢了吗?


    他第一次落下了泪,那泪水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滴到自己的心口,竟觉得好烫好烫,好像心上烫开了个大洞一般,湿漉漉的。


    江子衿抬手摸着方才沈兰昭打过的脸,哆嗦着。


    “啪!”


    竟又觉得不够,又在自己的另一侧脸颊补了一掌。


    心念道,江子衿,你真是个混蛋!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仿佛得到了世间的至宝一般。


    如今已至初夏,温暖的阳光顺着狱窗的缝隙落进来,可江子衿却觉得自己周身寒意凛然,好像如坠冰窟一般。


    他知道,他的太阳再也不会出现。


    ——


    沈兰昭走出大理寺时满眼通红,她匆匆踏过青石板路,试图通过疾行的风吹干自己的眼泪。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方才的话,如同利剑一般,在那一瞬间尽数捅向她,嘲笑着她的无知与愚蠢。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保持理智。


    他越是如此,沈兰昭便越是觉得他反常。


    不论他江子衿的话是否真心,他如此行径激怒她,与他沉稳的性格大相庭径。


    在提到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便开始用这样的话强行岔开话题。


    绝对是有所隐瞒。


    走到如今的地步,并不像一个死囚最后的歇斯底里,反倒是让她故意伤心推开她。


    若他真是那通敌叛国的小人,此时见到她,应当是提出与她的交情,求她庇护亦或是威胁她。


    言辞如此激烈,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就这么想着,步履匆匆间,沈兰昭终于回了沈府。


    刚想抬脚踏入府中,却听身后传来一女子熟悉的呼唤。


    “沈姑娘!”


    沈兰昭回头,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女人,正焦急的提裙从一旁出现,来到她面前。


    “方姨?”


    【作者有话说】


    男主你就等着后面火葬场吧


    第47章 身世


    寝室内,一旁的药碗正不停的冒着热气,氤氲的湿雾模糊了床上的人影。


    沈兰昭往前一步,看到了榻上青武。


    不同与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子,此时的青武面色苍白虚弱的躺在榻上,胸口处受了致命的箭伤,纱布处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沈兰昭难以置信,道:“青武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发出的悬赏令明明要的是活口,怎会受如此致命的伤?”


    方芸从一旁的水盆里拿出一副新帕子,拧干水为青武换上,道:“那日回来时,这孩子便浑身是伤的倒在了院门外,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为他医治,才让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沈兰昭若有所思,她原以为按当下的情况,以青武的身手应当早就逃出了城外,本以为找到他的希望不大,却没成想他又跑了回来,还受了如此重的伤,想必是被人发现了行踪。


    可是,就算有什么事要做,当下要紧的也应当是先藏匿行踪,究竟是什么是能让他不惜暴露行踪?


    “我也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何事。”方芸回头,从一旁的桌边帕子上取来一支断箭递给她,“不过,我为青武医治时,从他身上取下来了此物。”


    这是——石英国军中常用的羽箭样式!


    一般哪里有人会干这事,悬赏令上说留活口,青武死了他们怎么拿赏金。


    沈兰昭身上冒起一股冷汗,这人似乎和军中有所关联,他们想杀青武灭口!


    想必这个人,便是藏在暗处让江子衿顶罪的那人,杀了青武,等江子衿一死,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想到这里,沈兰昭继续问道:“方姨,青武受伤前是一直待在你这里吗?”


    方芸答道:“不,这也是我搬来这里第一次见青武。”


    搬来?


    沈兰昭疑惑:“难道方姨也是刚刚来到此处吗?”


    方芸接着答道,“在砚之出事的前一天,青武便带着我,连夜搬入了这座新宅邸。他是怕自己出事连累我,所以便在远离城区的位置替我寻了处新宅子。”


    她这话说完,沈兰昭这才注意到,这处宅子远离城区,靠近河岸,近乎很少有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尤其是与城中方芸的医馆相聚甚远,的确适合藏身。


    可若是青武在重伤的状态下,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还要坚持来这里,也并不只是为了让方芸救她吧。


    想到这里,她问道:“想必方姨今天找我来此处,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吧。”


    闻此一言,一旁的方芸放下药碗,从床榻边起身,拿起书案上的几封信,道:“这是青武送我过来时,一并交给我的东西,那时他叮嘱我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我隐约觉得这应当与砚之出事有关。”方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双眼的青武,“如今,我觉得应当交给你。”


    沈兰昭接过,打开那几封信,在看到信上的内容,瞬间眉头紧蹙,连握着信纸的手逐渐发抖。


    所写的内容恰巧是在商讨关于当年苍岭之战如何布局,以及舆图送出后蛮人对地域的布局,字里行间皆是在谋划苍岭之战——这竟是与青玄国交易情报的书信。


    信中提及到的大殿下与那信封首页上的图腾,无一不验证了对面的人——正是青玄国大皇子。


    字句间的情报手段,无一不对应苍岭当时的惨况,“若烈火军围困既久,必遣使求援。当率轻骑,伏于宜州要道,静候其信使。但见羽书驰骋,即刻截杀。”


    短短几句,足令她头皮发麻。


    宜州……当时只有凌峰先率众人去了宜州。


    原来是他!一早就与那大皇子串通好了。


    她就知道,父亲领兵多年,若形式不明朗,为何不派人送信请求调兵求援,原来是所有的信都被凌峰半路截杀。


    若烈火军退缩,那蛮人便会穿过苍岭直逼衡阳,便是烈火军临阵脱逃,回朝遭陛下降罪;可若不退,便只能与蛮人先一步周旋,日复一日的等那根本不会到来的援军,到时粮草耗尽,蛮人趁机攻入,将士们支撑不住,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怎样都会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至少在苍岭拖住蛮人,还能保住身后的衡阳城。


    沈兰昭只觉得心口绞痛,下一秒泪水掉到纸面,洇湿了信纸,恨不得下一秒将凌峰撕成碎片。


    她虽早就觉得凌峰此人的行径怪异,却也因为当年他与父亲的关系并未产生怀疑,何况当年若不是他,恐怕父兄的尸首都带不回来。


    可如今没想到,若不是他,苍岭之事根本不会发生,父兄也根本不会死。


    他在整场战役中,利用父亲对他的信任,引导父亲一步步走入他们设下的陷阱。


    想到这里,沈兰昭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他装成正人君子一步步接近她,为了灭口下死手追杀青武,想必那蛮人也是他贼喊捉贼的戏码,为的就是将一切都嫁祸给江子衿。


    甚至连这手中信上的字迹都是找人代笔,真是谨慎。


    怪不得能在锦川藏了五年,好你个凌峰!


    沈兰昭抓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目光快要将这信纸盯穿了过去。


    恐怕之前所言说要娶她,也是为了将她骗进府中,待日后再一步一步折断她的羽翼,一辈子困在笼中做一个金丝雀。


    可如今她没那么好骗了!


    “沈姑娘,哦不,沈将军。”一旁的女子打断她的思绪。


    沈兰昭猛地抬头,只见方芸郑重其事地望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容我斗胆说几句。”


    沈兰昭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地上的方芸,却见方芸抬头,满眼泪光,先一步推开了想要扶她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父兄葬身苍岭,对你来说,能亲手手刃仇人是期盼已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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