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片贴在柳月婵背上,一片贴在自己胸前。


    “戴楸叶,迎立秋。”她说,“我看好多人都这么戴。”


    柳月婵没有揭下来,任那片叶子贴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歇脚的鸭掌。


    迎秋的习俗,年年都有。


    每年都有不同的热闹。


    台上唱戏,台下摆摊,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贸唱戏,四乡八里的人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红莺娇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剥,剥一颗塞进柳月婵嘴里,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不甜?”她问。


    “甜。”


    “我再买一包。”


    “你已经买了两包了。”


    “两包怎么够?回去还要吃。”


    红莺娇把三包栗子拢在袖中,袖子鼓鼓囊囊的。


    农人捧着麦穗,唱词诙谐,台下笑声不断。红莺娇听不懂唱词,但跟着笑,笑完问柳月婵:“唱的什么?”


    “唱今年收成好,麦子堆满仓,谷子压弯梁。”


    “就这?”


    “就这。”


    “那我也能唱。”红莺娇清了清嗓子,张嘴要唱,被柳月婵捂住了嘴。


    “别。”


    红莺娇挣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白露天高云淡。


    红莺娇一早便收拾了酒壶、食盒、烤肉的铁架,难得大方一次,不嫌电灯泡阻碍她和月婵独处了,特意邀了柳青旋,丘玉函等朋友,一起去登高。


    “去哪里?”柳月婵问。


    “登高。白露登高,祛病延年。”


    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升起。


    薄雾散尽,四野开阔。


    远处的田畴、村庄、河流,尽收眼底。


    稻田金黄,菜畦青绿,河水银白。


    “黄得慌,绿的绿,白的白。”红莺娇很满意。


    找块平坦的石头,铺上布,摆出酒壶、酒杯、几碟小菜。又施法引火,把腌好的肉片铺上去。肉片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星溅起,香气四溢。


    众人举杯。


    “敬秋天。”


    “敬秋天。”


    碰杯,各自饮尽。


    秋分月亮格外圆。


    红莺娇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桌案,案上放了一碟子螃蟹,一碟子姜醋,一壶温过的黄酒。螃蟹是刚从阳澄湖运来的,个个膏满黄肥,用蒲草扎着,还在吐泡泡。


    柳月婵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螃蟹,眉头微蹙。


    “我们最近是完全不辟谷了吗?”


    “辟一年,随性一年好了。”


    红莺娇挽起袖子,挑了一只最大的,解开蒲草,掰下蟹钳,掀开蟹盖。蟹黄满满登登,金黄油亮,冒着热气。她用蟹签挑出蟹黄,放在柳月婵面前的碟子里。


    “开吃!”


    “吃喝玩乐这方面,你是这个……”柳月婵竖起大拇指,夹起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甜醇厚,蟹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月婵,你实话说,我这么会吃喝,是不是你爱上我的原因之一。”红莺娇得了夸奖,志得意满,“换个人,都未必有我会吃。”


    “是吧。”柳月婵夹了一块蟹肉,送到她嘴边。


    红莺娇不满意:“怎么就是吧,我又好看,又会逗你开心,你就是嘴硬,老是说话留三分,吊我胃口。”


    “你可以猜猜嘛。”


    “又来了。”红莺娇挑眉,“我猜你爱死我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下来,落在摩尼树上,落在桌案上,落在两人的肩上。


    红莺娇吃着酒,叼着杯子玩,一瞎没咬住,酒水洒满在了柳月婵的裙摆。


    “想什么呢?”柳月婵懒洋洋地问她。


    红莺娇咬着杯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分明又是跃跃欲试的。


    柳月婵无奈往背靠上挨了挨,“过来吧。”


    红莺娇含着酒就扑倒柳月婵,还没怎么样,自己忽然大笑,笑的差点呛住,柳月婵连忙圈住她拍拍背,“瞎乐呵。”


    “月婵,我好快活,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过。”红莺娇抓着柳月婵的腰带,一把抱住她。


    柳月婵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摩挲在红莺娇温热纤细的脖颈上。


    “又说傻话。”


    “月婵,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


    “有吧。”


    “谁?”


    “嫦娥。”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孤单。”红莺娇把酒杯举到月光下,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一轮小小的月亮,“我们比她好。我们有两个人。”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红莺娇的手背上。红莺娇的手凉凉的,沾着蟹黄的腥气。


    “月婵。”


    “嗯。”


    “我们每年秋分都吃螃蟹。”


    “好。”


    “是不是爱死我了。”


    “是。”


    夜里,红莺娇歪缠个没完。


    柳月婵双眸微睁,一双清冷的眸子显出些不同以往的嗔怒。


    “你这几日,怎么净想那些事?”


    “我要修行,你也静静心,好好修行去吧。”说完,冰凉的指尖就往红莺娇头上戳了下。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面上飞红,一双眼睛热切含情,难得没开口嚷嚷,只是不依不饶低头抓着柳月婵的青帛不放手,拿在手里一点点抓着。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羞答答的模样,心里直骂,知道红莺娇抓这么紧,瞧着害羞,实则强硬,明晃晃说着:今个她不达成心愿是不会撒开手了。


    她虽然也对这些颇感兴趣,也是自己也不是不愿意。


    但一向清静惯了,出手一回事,老做这些又是一回事,偏偏红莺娇上了瘾似的,还喜欢玩些花样,热情似火……


    柳月婵不想承认,她有点招架不来。


    月团圆。


    共婵娟。


    玉骨冰肌,羞弄香帕。


    恰神仙。


    寒露。


    仙女一处小城几十里外,有个老菊圃,菊花开的很好看。红莺娇知不道哪里得的消息,兴冲冲拉着柳月婵去赏花。


    出城向东,衰草连天,半坡之上,隔着篱笆,瞧见里头全是菊花。


    白的如雪,黄的如金,紫的如霞,高齐肩,矮没膝,有斜斜伸出篱外的,有的压着同伴倒伏的,挤挤挨挨,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篱门紧闭,四下无人。


    篱笆不高,刚好到两人肩膀。


    红莺娇趴在篱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院里的菊花果然开得好。


    “月婵,你看那朵。”红莺娇指着墙角一丛墨菊,“像不像你?”


    柳月婵看了那菊花一眼,墨色花瓣层层叠叠,端庄沉静,确实有几分像她。


    但她没有说。


    “那朵呢?”柳月婵指了指篱笆边上一丛金黄的野菊,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了:“像我?”


    “你自己说的。”


    红莺娇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挑着担子回来了,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还带着泥。


    老妇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趴在自己篱笆上,愣了一下。


    “做什么的?”


    红莺娇也愣了一下。


    “看、看花,花好看。”红莺娇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


    老妇人朝着屋里喊:“老汉,有人要偷花!”


    “是赏花!看看也不行啊!”


    “老汉!”


    “那我今日就做一回毛贼罢!”红莺娇挽袖子,被柳月婵一把拉走。


    毛贼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西南人家有晒秋的习俗,把收获的辣椒、玉米、柿子、红薯摊在竹筐里,放在院子里,晒得干干爽爽,收起来过冬。


    红莺娇也凑热闹,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一排竹筐。


    红辣椒、黄玉米、金柿、紫薯干,五颜六色,在秋阳下晒得发亮。她亲手翻晒,把辣椒摆成圆形,玉米摆成方形,柿子在中间摆了一朵花的形状。


    柳月婵坐在石阶上,看她忙活。


    “你摆这些做什么?”她问。


    “好看。”


    “又不是你种出来的。”


    “西南的就是我的,圣殿门口就是我家。”红莺娇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些辣椒,“我要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西南圣女家今年收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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