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伞面上滑落,一滴一滴,说不好是谁的心跳。


    *


    红莺娇跳出来。


    红莺娇跳回树后。


    红莺娇跳出来,冲到柳月婵面前,发出微弱地问询:“我送你你不要,你又买?”


    “对。”


    “不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


    红莺娇噎住,张了张嘴,她眯起眼睛,那眯眼倒不全是因为雨丝落在睫毛上。她从芥子里又摸出一件物什,往柳月婵手里一塞:“那这个你也去买一个。”


    是个新物什,白玉的手钏,刻了摩尼花的花瓣,温润润的。


    柳月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冷冷道:“不知哪儿买。”


    “我带你去。”


    红莺娇转身便走。


    柳月婵顿了顿,抬步跟了上去。


    雨丝斜斜地织下,红莺娇走得快,专挑那窄巷钻。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屋檐滴水。柳月婵撑着伞跟在后面,看她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绕,走了很久,又像是在原地打转。


    “到了。”


    红莺娇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字迹被雨水模糊了,看不真切。


    柳月婵收了伞,跟进去。


    铺子里头别有洞天。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有手钏、玉佩,孔雀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南风情小玩意儿。


    掌柜的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红莺娇手钏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这个,可还有?”


    掌柜拿起手钏端详片刻,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手钏,与红莺娇那只一模一样,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只剩这一只了。”掌柜感叹着,“搁了好几年,也没人来问,本就是一对,偏生被我闺女分开卖了,如今能凑成一对,也好。”


    红莺娇捧起锦盒,转身递到柳月婵面前,十足挑衅:“喏,也买了吧,省得我再送,烦着你。”


    柳月婵看她一眼,摸出银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您慢走…您再来啊……”


    出了门,雨小了些。


    红莺娇却不急着走,又拐进隔壁一条巷子。


    柳月婵跟在后面,看她在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前停下,从芥子里摸出一只旧香囊,往柜台上一放:“这个,可还有?”


    掌柜的接过去看了看,从后面的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一只落了些灰的,用布擦擦,递过来:“有,就这一个了,放了有些年头了。”


    柳月婵付钱,拿货,走人。


    如此一家接一家。


    卖梳子的铺子在一条小河边,河水涨了,漫上石阶,差点湿了铺主人的鞋,对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一把梳子,包装的纸已黄,东西却还新。


    卖荷包的铺子在一棵摩尼树后头。


    掌柜的是个年轻姑娘,见了红莺娇的伪装,笑道:“又是你。前几年来问过的那只荷包,还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卖琉璃坠子的铺子在一座石桥底下,光线昏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老匠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琉璃坠子在烛火下泛着跳跃的光。


    卖簪子的铺子在一座小楼的二层,要爬一段木梯,踩上去吱呀响。


    掌柜的说,这簪子做了三只,卖了两只,剩下一只。


    “一直没人买,就这么搁着了。”


    每一家铺子都不同,藏在那些窄巷深弄里,不是西南本地熟客根本寻不到。


    都说相似的话。


    “只剩这一只了。”


    “搁了好几年!”


    “倒叫你们寻着……”


    柳月婵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些铺子,这些东西,是红莺娇从前遇着了,觉得有趣,便买了一份,想送给她。


    为何没送出去呢?


    不好说。


    如今翻出来,送不出去就算了,见她买了一个,便赌气似的,要她都买了去。


    大概是老天偏爱,这些铺子也没有倒闭。


    还有存货。


    又一家铺子出来,红莺娇的芥子终于掏空了。


    她站在檐下,拍了拍袖口,转过身来,对柳月婵笑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的两盏灯,有些狡黠。


    “还有最后一个。”她说。


    “不买了。”柳月婵既然看了出来,就不想买了。


    红莺娇一怔:“不行。你要不就一次性买齐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要不我以后缠着加倍送。你今儿个就当买清闲,买吧!”


    柳月婵道:“没钱了。”


    “什么?”


    红莺娇低头看了一眼柳月婵手里那些锦盒纸包,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修士花点银钱,还能有没钱的时候?买这几样小玩意儿,不至于见底罢。


    “少来了,我借你。”红莺娇非要柳月婵买齐了不可,“这样,你给我打张欠条。”


    欠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捅开了什么尘封的东西。


    柳月婵眼前浮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一碗难吃的馄饨,一个问“你有没有心上人”问得笨拙又明显的人。


    还有那句——


    画个押吧。


    像一道春雷劈开云层,轰隆隆地响,老铺子的混沌味有些腻,红莺娇差点把碗戳翻,自己把符纸一张张理平整,边角对边角,推到红莺娇面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忘了。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波澜按了下去。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分毫。


    “不必了。”她说。


    红莺娇没察觉到什么,还在那掏芥子:“别啊,我借你,你写个欠条就行,我不催你还!”


    “我说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截住了红莺娇的话头。


    红莺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见柳月婵面色如常,不像是恼了,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凶什么。”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红莺娇连忙追上去,钻到伞下,她没有看柳月婵乐不乐意,已经自己往伞里挤了去,用肩膀贴着柳月婵的肩膀。


    “这些东西,你买了多久?”柳月婵忽然问。


    红莺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答道:“记不清了。遇着了就买,买了就放着。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该送出去了,又觉得不是时候。放着放着,就放了好多年。”


    柳月婵又不说话了。


    “嘶,好冷。”红莺娇装模作样地抱住自己摩挲。


    第239章


    一场雨后,整个西南都忙了起来。


    春耕。


    作为圣女的红莺娇更是焦头烂额。她忽然联系不上魍魉之都里的师父赫兰奴了。太泽那边,死魔徒传来消息,一直监视莫忘仁的文素,在莫忘仁身边做了多年二五仔,终于取得信任,最近还得知了龙脉的方位,以及龙脉差点被挖的消息,若非有见微阵,二十八妖卫的轸水蚓就挖开龙脉了!


    “月婵,轸水蚓果然知道龙脉的位置,它们去挖了,好在死魔徒一直盯着徐秉生,叫他里应外合不成,你的见微阵也察觉了它的妖气,莫忘仁发现及时,拦住了!”红莺娇激动地跑去找柳月婵,“我师父听我说过重生的事情时,也提了龙脉被动,引来魍魉震荡的可能,吕州时你提起轸水蚓,我就一直疑心这妖怪没死,它真的没死!”


    “它当年,一定是拿到了奎山逆转阴阳的法器,珍珑御印!”


    “当年种种,并不都是因为我偷了乾坤鼎,我终于可以肯定这个猜测了!”红莺娇泪流满面,“危月燕哪能撞开魉都之门,便是我师父出了事,没了鼎,门里也有化钧斧,便是无人能用那斧头,门也不是能轻易开的,是珍珑御印!是珍珑御印!”


    “难怪萧战天要做太泽帝君!”


    “月婵!”


    红莺娇一开门便想抱住她。柳月婵侧身避开,那一眼警惕,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让红莺娇冷静了不少。


    她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面上泪痕,声音渐渐稳了:“妖族提前这么多年行动,八成是受了我提前继承圣女的刺激。它们想去开魉都之门,要不找我,要不找太泽。咱们两边掐断它们拿到的可能,这么多年的安排,总算是没有白费。”


    “可惜我师父进魍魉之都后,忽然没了消息,不然此刻,再听听她的分析,对妖族到底想开魉都之门的目的,就更清楚了。”


    “别急。”柳月婵递给她一杯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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