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贫道的一点心意,一卷上古佛经残卷。贫道用不上,放在大师这里或许更有用处。”道人说得很客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末了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施主,”方丈双手合十,并未接玉简,只是平静道,“金钵难乃崇灵寺镇寺之宝,自开寺以来,从未出过寺门。施主若是来礼佛的,贫僧扫榻相迎。若是为换取金钵难而来……”


    “贫僧恕难从命。”


    莲道人眉目温和,轻轻捋了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白须:“不换不换,是送礼,礼尚往来嘛。金钵难我不外借,这是小徒柳儿,我带她来,本就是让她留在寺中用一用的,用完就走,绝不耽搁。”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目光在她覆面的白纱上停了停。


    “施主,”方丈缓缓开口,“金钵难确有圆满心境、消解戾气之效,能助人渡过心魔。但施主所言渡魂之事……贫僧不知从何说起。”


    “大师,明人不说暗话。金钵难初建寺时渡的是亡魂,这桩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莲道人笑眯眯从袖中拿出小小的拂尘,往方丈方向轻轻拂了下。


    方丈自知难敌,甚至连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既不带出寺,不敢再拒,双手合十道:“施主既知此事,贫僧也不隐瞒。金钵难确实曾有此用。但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自妖族大举入侵、寺庙被毁,金钵难便一直在抵御妖气、镇压怨魂,保护四周百姓,日夜消耗,佛光早已不如从前。”


    他看向柳月婵,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渡魂之事,金钵难未必还能做到。即便勉强一试,也未必能成。贫僧并非吝惜此物,只是不愿施主抱了希望,到头来却……”


    “大师的意思小老儿明白。”莲道人摆了摆手,眼中隐有悲色,“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若是连试都不试,那才是真的没辙。”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终于叹了口气。


    “施主执意如此,贫僧不敢推辞。金钵难……可以在寺内借给施主的徒弟使用。但不能离开崇灵寺。能否渡成,贫僧实无把握。”


    莲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过来:“好徒儿,还不快来谢过方丈。”


    “多谢方丈。”柳月婵走近,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师父为我周旋,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方丈肯行此方便,容我在寺中借宝疗伤,铭感五内。”


    “是我伤重拖累师长,才扰了宝寺清修,实在惭愧。成与不成,日后方丈若有差遣,我自当尽力以报今日之谊。”


    语罢又是一礼。


    柳月婵言谈有礼,意态从容,一番谢意与担当尽数道明。白纱覆面,唯余一双明眸,清透如洗。


    方丈闻言怔了一瞬,到底颔首叹道:“女施主言重。”


    “金钵需择吉时动用,两位施主且先在寺中住下,待明日良辰,贫僧便为令徒主持渡魂仪式。”


    莲道人点头:“有劳了。”


    *


    第二天。


    方丈亲自带两人前往藏经阁。


    金钵难被供奉在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密室中央有一方石台,金钵难就搁在石台上,


    旁边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


    金钵难自然是一口钵。


    不大,钵身上刻着细密的经文,望去并无殊异之处。


    方丈亲手将金钵难从石台上捧起,放在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示意柳月婵在金钵难前盘膝坐下。


    “施主魂魄有缺,金钵难会以佛光为引,寻到那缕失落魂魄的位置,将其渡回本体。”方丈的声音低沉平稳,“过程中施主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金钵难的渡魂之力在梳理你的神魂,不必惊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抵抗,让它过去。”


    莲道人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方丈在柳月婵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低念诵。


    金钵难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而是慢慢地,透过那些细密的经文,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钵身发出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月婵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声音共振。


    从骨骼到经脉,从血肉到神魂,无一不在震颤。


    那声音穿透了她。


    不是穿透身体,而是穿透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尘封已久的密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制的、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照亮了。


    她看到了。


    画面很碎,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块都清晰得刺眼。


    “月牙儿。”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孩子,你命苦,不该来,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叫她,似有哭声,听不真切。


    柳月婵的心口开始疼。


    一种沉沉的、滞滞的酸涩,漫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心口酸得发苦。


    一双模糊的手,将她放在地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随即抽离。


    她那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抛弃,只是突然慌张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某个温热的、安稳的地方。


    线断了,她就要哭了。


    就在那时,一阵柔和的气裹住了她。


    云气舒卷,一层一层,环绕在她身旁。不是天上的云,而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淡淡的,绵绵的,把她托住。


    翻涌的云气叩门。


    嘎吱一声。


    “谁呀?”


    “唉哟,天杀的,谁又扔个孩子在这里!”


    “让开让开,我看看……”


    “这分明画的就是月亮嘛,弯勾勾,就叫月牙好了。”


    金钵难的嗡鸣声渐渐升高,从低不可闻到震耳欲聋。那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柳月婵能感觉到。


    那缕割舍出去的神魂,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动了。


    它正在归来。


    归途之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阻拦。


    金钵难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光华敛入钵中,嗡鸣消散于空气,密室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灯火仍在微微摇曳。


    “今日时辰已过,此后每日此时来此一试,七七四十九日可见分晓。”方丈念了声佛号,“平日里暮鼓晨钟,亦有助益。若到时仍不成……贫僧也无力成全。”


    *


    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往下,便是一处魔教驻点。


    炉膛内火苗直蹿,提勒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


    炉火映着他的脊背,一起一伏。


    他擦了擦汗,低头看看手里的成品,拍了拍肚子,腹语里透出几分满意。


    “还是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好,拉风锻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暮鼓晨钟听着,人心也静,锻造起来更专注。


    “熊岛主,您看我这一手怎么样,还满意不?”提勒望向旁边同样在炼器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熊岛的著作,我都快翻烂了。《天工造物》和《善武兵器谱》,读着就像仙人抚顶,字字句句都让人开悟。”


    “当然,跟您亲自指点比起来,那又不算什么了。您肯点拨我一二,是我提勒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这样,我干脆拜您做义父!”


    “往后一辈子听您教诲。您看行不行?”


    第229章


    炉膛内火苗直蹿,映得两人脸上都烘了层暖色。


    熊天善正捧着一件刚锻造好的物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提勒一脸真诚。


    “义父?”熊天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炼器炼得天下皆知,来求他指点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人说要拜他做义父。


    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人了。


    “提勒啊。”熊天善放下手里的物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没有那么大的儿子。你若真愿意……”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义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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