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还执着于当年的想法,就根本不会让继承的仪式顺利进行。那你究竟意欲何为?不是镇压……”红姑抖着唇,“我只能猜想,你是在谋划,打开魍魉之都!”


    赫兰奴凝视火焰,眼底暗潮汹涌。


    沉默即是承认。


    “你是不是想取出道祖遗物,毁掉魍魉之都?”红姑追问。


    “胡思乱想。”赫兰奴定定瞪着红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缠绕的长鞭,“真当凡人久了,当自己是个老家伙,知天命了不成?”


    红姑眼含泪水,嘿嘿一笑,那神情与红莺娇耍赖时有几分神似。


    “我是啊,我一个凡人,已算高寿了,可不就是个老家伙。不过你说错了一句话,民间说八十耳顺的,九十以上,那就是通明了。瞧你瞪眼的样子,姐姐说中了吧?”


    “你……”赫兰奴看着红姑的眼睛,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光匆匆瞥过红姑眼尾的纹路,一股极其凶猛的情绪,忽然毫无预兆涌上赫兰奴的心口。


    那不是悲伤的延续,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认知,明白自己的姐姐,记忆里叉着腰,用清亮亮,带着点小得意的嗓音,嬉皮笑脸耍赖的姐姐。


    比她高一个拳头,需要微微仰起下巴聊天的姐姐。


    明明年岁相差无几,却真的老了,寿命将尽。


    修士的岁月流逝的很快,有时一场闭关,已过去十几年,她的心智在姐姐面前,或许和面容一样,还停留在一种年轻的范围,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内心却一直渴望着,雀跃于红姑服下延寿丹这件事。


    教务繁杂,每次相见,都觉得姐姐更衰老几分,渐渐的,她已经无法从五官的细微神情,去读懂她的思绪,只得派人暗中观察,揣摩其意。


    可姐姐,竟还能看穿她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赫兰奴忽然有些高兴,心却沉了下去,面上显出恼怒的神情。


    时间将她最亲的亲人,一寸寸从她指缝中抽走。


    赫兰奴突然握紧了鞭柄,骨节泛白,语气反而异常平静。


    “是,我想!”


    “姐姐,如果你有灵根,继承圣女之位,你,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赫兰奴的语气并非承认,更像是一种积郁多年的宣泄。


    摩尼教华丽繁复的圣女黑袍上,暗金咒文如活物般,在地宫昏暗的光线里幽幽浮动,仿佛禁锢着无数将要破茧的疯狂。


    “怎么,你等我,是想做那说客,劝我回头是岸?”


    红姑摇头:“我等你,不是为了阻拦你。”


    “幼时,大家都教我守护西南,于是我立下誓言永远守护西南。后来你想尽办法让我离开,我离开后,才渐渐明白,我只是个凡人,当年,我的守护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献祭……”


    “在你继承圣女时,心甘情愿将火种献祭给你。”


    “当我失去献祭给你的意愿时,就连娘,都想让我死。”


    赫兰奴定定看着红姑,轻声道:“既不阻拦,到底在等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阿奴,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吗?魍魉之都一旦失控,万千怨魂恶鬼倾巢而出,西南会死很多很多人,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赫兰奴走到圣火坛边,将手伸入其中,灼灼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摩尼王室恪守与它的约定,守护西南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一代又一代圣女前赴后继,能超度的魂魄不过九牛一毛,修士愈多,怨气越炽!圣女的寿元一代短过一代!”


    “姐姐,我从来没有立过守护西南的愿誓。”


    “我放你自由,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永世被禁锢在这西南之地?”


    “就算不为我,莺娇一旦继位,你以为她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成?”赫兰奴的指尖划过虚空,好似点在那看不见的魉都之门上,“魍魉之都中的怨煞太浓了,镇压已到了极限……”


    赫兰奴一甩袖袍,劲风激荡,圣火将她团团环绕,她心口赤红的火种燃烧起来。


    “姐姐,你不懂,你不懂……”


    “神龙不会再苏醒!”


    赫兰奴激烈的话语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内心的悲愤,一道难以言喻的赫赫神光,如同开天辟地般,自天穹将西南的山川大地映照得一片亮白,万物失声。


    紧接着——


    “轰!!!“


    惊雷炸响。


    万里惊雷声浪滚滚,林间宿鸟惊飞,以红砂灵石建造的宫墙上都震落了几块灵砖,这等天地之威,令西南无数百姓瑟瑟发抖,心生敬畏。


    几乎同一时刻,西南疆域内,无论是山野峭壁,还是巷陌中常见的摩尼树都开始向下更深地扎根,那灼灼盛放在枝头的摩尼花则更加赤红……


    惊雷炸响,声浪如实质的巨锤,穿透重重地宫,狠狠砸在红莺娇紧闭的双眼之上。


    她无法醒来。


    意识在轰鸣中急速下坠,堕入一片未知的幽冥。


    第219章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交织的绿、白、红,再次侵占红莺娇的整个视野。


    她辨不清身在何处,耳边回荡着令人心悸的嘶吼。想捂住双耳,身体却被梦魇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双目刺痛,她竭力想看清周围,那痛感却愈发尖锐。这煎熬,像极了初修《幽冥图》之时。


    她知道如何缓解,只要按图中小人姿态舞动即可。


    但此刻状态,更近乎她首次望见那持斧女武者的玄妙体验……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尝试,却再难触及的境界。


    为何会听见雷声?


    念头刚起,寒意骤然裹身。


    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冰冷而熟悉的山风,如沉默的引路人,牵着她踏上梦中往返无数次的小径,凌云山顶而去。


    好大的雷声!


    月婵从不说,但她知道。


    月婵怕打雷。


    这雷声比劫雷更骇人,月婵会不会怕?


    得赶紧上山,去她身边。


    必须上山……


    拦住她!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她摸索冰冷石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母亲焦急而不安的呼唤,那声音隔着漫长时光,变得模糊而可疑。


    “莺娇!莺娇!孩子你怎么了?”


    “别吓娘!”


    红莺娇只觉浑身滚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蒸腾冒气。


    好热。


    眉心灼痛。


    她开始奋力挣扎,想要睁眼。


    眼皮艰难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中的却非预料之景。


    周遭影影绰绰,蔽日遮天,怪石嶙峋的触感消失了,脚下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的柔软。


    这里……


    不是凌云山!


    狂风在黑暗中呼啸。


    红莺娇环顾四周,蓦地望见远方亮起簇簇黄豆大小的幽绿火苗。


    火光映出前头几个鬼祟身影,影影绰绰间,有人低泣,有人窃笑,还有人正不安地低头审视怀中之物。


    她想走近看清,刚迈步,脚下猛地一滑!


    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缩。


    脚下哪还是山路?


    她竟站在一条巨大无比、布满粘液与诡异纹路的活生生舌头上!那巨舌如血肉桥梁,向远方那座遥远庞大的阴影延伸……


    魍魉之门。


    “孽徒,醒来!”


    赫兰奴的厉喝穿透迷障。


    体内圣火似被外界强烈的悲恸与召唤引动,轰然燃烧,金色火焰自心口迸发,试图包裹她,将她拉回现实。


    意识即将被彻底拽离的瞬间,她的目光循着舌根,猛地投向门后幽冥深处……


    只见那里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人与妖物痛苦挣扎、扭曲变形的魂魄,汇成绝望魂海。而在那魂海最前方,几个面色青白、笑容诡异的妖童,正赤足踏在翻涌怨气之上。


    其中一童背上,赫然驮着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


    虚影模糊,似有若无。


    明明看不真切,红莺娇心头却涌起难言的悸动。她下意识想上前看清,圣火金光已与无边黑暗轰然对撞……


    ·


    地宫。


    赫兰奴一指点在红莺娇眉心,霸道而温和的力量让几欲惊醒的她渐渐平静,剧烈喘息缓缓平复。


    红姑轻柔为女儿拭去额间冷汗,抬眸,与赫兰奴视线相接。


    那一眼复杂难言,既有对女儿的忧心,也含着听闻妹妹那句“神龙不再苏醒”的震撼。


    “神龙……为何不能再醒?”


    赫兰奴已冷静下来,看着姐姐眼中的疑惑,淡淡道:“神龙身上至关紧要之物已被取走,历代圣女查探至今,到我这里……罢了,不说也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少打听些,日后也走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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