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他满眼血泪,似是悲愤到了极点。


    声声闷响,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儿,萧战天的额头早已是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顺着泥土,糊了他半张脸,泪水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滚落,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月光已将他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村民感叹着,议论着。


    “好感人的师徒之情。唉!”


    “师父——”一声嘶吼,从萧战天因悲恸而扭曲的喉咙里迸出,带着颤音,将喧闹的沸水掩盖,“徒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倒让您为了救徒儿,被妖孽害去性命!”


    沾满血泥的手指抠进地面,萧战天指甲翻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弟子萧战天再次立誓!穷尽此生,诛尽天下妖邪!必以妖血,祭奠师父您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得到消息,赶来吊唁的一众凌云宗弟子便有不少都鼻酸落泪,那赶来围观的别派宗门弟子,也有十分感性的修士侧目动容,唏嘘不已。


    同门师兄弟红着眼眶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劝慰。


    “萧师弟,节哀……”


    “李长老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灵药圃的同门义愤填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害人的妖物,为师父报仇!”


    萧战天被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伪装出的悲恸面具,另一般源于体内几乎要冲突理智的饥渴。


    好多人。


    好香啊。


    萧战天低着头,借着摸泪的动作,无声地吞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还在回忆几个时辰前,那新鲜入口的鲜甜滋味。


    不仅是腹中的馋意,而是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


    师父临死前的反击,重创了他,几个时辰前,满心担忧前来寻他的周南师兄……仅仅只能囫囵着吞下。


    若不是柳如欢帮忙,那温热的血肉,甘美的灵力也不能那么顺利得以补充。


    可伤势恢复了不少,心中的馋意却被彻底引爆。


    贪婪的妖性,随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那散发着鲜活气息的同门,化为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萧战天的鼻腔之中。


    啊,这种感觉真好。


    萧战天隐约感应到了“角”的位置,他推开搀扶的同门。


    “我没事。”萧战天踉跄着往前走,“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想静一静,脚步却不受控制,一直走,朝着柳如欢的方向,在对方不悦警告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不!


    不行!


    他不要做妖蛟。


    他是……他是……


    萧战天猛然停住脚步,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贴在背脊,被夜风吹得冰凉。


    “师弟?”


    “师弟你怎么了……”


    “战天师兄,师兄?”


    那片云呢?


    萧战天抬头,一片漆黑,没有云。


    便是有云,那些云,也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原本那只是一束光,渐渐越来越亮,从很小的一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云状,光是想一想,胃就没有那么痛,馋意就得到了解渴般的滋润和缓解。


    在哪里!


    在哪里?


    来了。


    越来越近了……


    夜风,凝滞了一瞬。


    萧战天看向灵棚入口处,喧闹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立在那里。


    来人白衣青帛,戴着帷帽,夜风却将面纱吹开,只淡淡一瞥,哪怕是那样清冷的面容,也足以让灵棚的少年弟子们和村民呆愣当场。


    可这样的美人,在萧战天眼中是一片虚无。


    他只能看到一朵祥云,在眼中,熠熠生辉。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悸与渴望,几乎令萧战天目眩神迷,胸腔里的心跳越发强烈,随即压制翻腾的妖性,几乎在瞬间,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第204章


    柳月婵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可是她听不大清楚。


    “砰——砰——”


    是什么声音,好吵。


    有人在摇晃她,那听不清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语调似乎很着急,可柳月婵顾不得细听,心跳地仿佛要跳出来了,与之伴随而生的留念不舍之意,令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的主人,需要她!


    可她无法再走第二步了,双腿的关节如同老迈之人一般沉,用尽万般力气,也无法迈出第二步,有人拉住了她……


    是谁?


    柳月婵茫然扭头。


    一块红罗帕打着旋向她面部缠来。


    柳月婵是打算避开的,可潜意识里却不想避开,任由那赤红色罗帕覆盖了她整张面容。


    师父和长老要是知道她连这样的招数都避不开,一定会对她失望吧?


    小时候她常问师娘,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不惧风雨。


    不是逗师娘开心的问,而是真心实意的问。


    凌云峰的雪,太冷了。


    大家都对她很好,她资质绝佳,为何修行还是不够快?


    师娘总是有些担忧得告诉她,不要急。


    ——可别听你师父的,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他啊,一身古板气!你还小呢,慢慢来,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雨。


    入目一片血红。


    她眼皮微掀,薄薄的红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帷幕,朦胧地晕染开,跳出些不安分的光点。


    光点是活的。


    升腾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提起,不断飞舞,如同垂死的蛾。


    “月婵——”


    那个不断呼唤她的声音,她终于听见了。


    周围有人在打火石,“啪”的一声。


    红纱之外,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憧憧,如同皮影般的影子,是人。


    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


    她嗅到火的焦糊味道,光点竟让她生出暖意,只要有这份暖意在,再苦寒的地方,她也能坚持。


    喉咙泛起一丝微腥,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那朦胧间被牵引落在萧战天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喘息般的挪移,思绪,逐渐鲜明。


    “月婵,你怎么了?”红莺娇的语气惶急。


    柳月婵能感到自己脚下,有着画地为牢的秘法将她的双足紧紧黏在地上,无法向萧战天的方向挪动一步。


    “月婵?”


    “月婵!”


    红莺娇的呼唤一声急似一声,执拗地钻进柳月婵耳中,令她越发心定。


    隔着薄红,柳月婵看不见心爱之人焦灼的眉眼,却能“听”见那呼唤的形状,因为红莺娇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肩膀,靠近的面容,从发丝传来淡淡的茉莉香气,正是红莺娇新买的头油香味。


    这样被死死攥紧的感觉,源自“情”深处,无法抵抗,近乎原始的蛮力。


    独占。


    “别慌,我没事了,莺娇。”


    柳月婵并指点在自己经脉上,让正常运转的灵气在经脉暴动,使疼痛在其中奔涌,来获取片刻清明。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柳月婵掐诀时,甚至不敢取下红纱,被无形之念拖拽沉沦,失去神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红纱某种程度隔绝了那重重的擂鼓声。


    那莫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越来越大声了。


    属于红莺娇的罗帕,提醒着她究竟爱谁,勉强震住了灵魂深处的悸动。


    “你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柳月婵将“和我说的一样”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这样的镇定,在平时足以让红莺娇也冷静许多,可红罗帕并非凡物,两人斗法多年,这法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红莺娇随身携带的宝贝,覆在柳月婵面上,足以屏蔽神识的感知。


    柳月婵这个时候,看不到红莺娇的神情。


    收到李长老的消息赶来前,柳月婵已经将想要在小悟市验证的内容,告诉红莺娇了,这是第一个。


    柳月婵重复着那句话:“我只会旁观,与你并肩而立,若我走向他,那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一定要阻止我……”


    “你做的很好,莺娇。”


    “方才我失去了神志,若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我就会走到他身边,和从前……一样。这并非我的本意,你,明白吗?”


    柳月婵想将这“出了问题”的现场证据,如同呈堂证供般,给红莺娇看,数百年的情敌,话语的无力,已成为横亘两人信任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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