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被颅腔奔涌的血液挤压、鼓涨,视野里似乎爆发血丝,如同燃烧的蛛网……


    她要死了!


    被这蛛网束缚而死!


    姬蘅疯狂去扒对方的手,可每次徒劳的呼吸,只吸入一片虚入,她的胸腔在抽搐中尖锐嘶吼。


    她不要死!


    她绝不能死!


    “血……誓……”


    终于,她吐出两个零碎的字后,对方的手松开许多。


    但下一秒又握紧。


    姬蘅知道对方已经不想杀她,这样掐着她,不过是为了折磨。


    她用手指扣,用牙齿撕扯,可这远远不够,姬蘅想用头颅去撞,可修士的护体灵气,让一切只是徒劳,渐渐她的挣扎小了……


    殿门被推开了。


    “陛下,道祖转世灵胎要紧,请您三思,放下公主吧,待她产下太子,可赐她自缢。”


    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姬蘅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声音。


    *


    大雪纷飞的时候,屋檐下又结了新的冰锥。


    姬蘅怀孕了。


    即便她的腹部没有隆起。


    姬蘅尝试了一切能够杀死腹中孽胎的行为。


    撞柱。


    绝食。


    用发簪刺向肚腹。


    可八宝凝神链如同附骨之蛆,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每当她用力将肚子撞向桌角,便能感应到着条八宝凝神链发出无形的涟漪,用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牢牢保护着腹中孽胎。


    望着镜中脖颈上的项链,


    姬蘅试图取下他,可当她肚子里揣上孽胎开始,这条项链就再也无法取下。


    父皇在无崖道君预言后赐下的,守护她的道祖遗宝,如今成了禁锢她,保护孽种的枷锁。


    “道祖转世……灵胎?”


    姬蘅喃喃自语,想起那日被掐住时,听见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她绝不会记错,是她一直尊敬依赖的鹿雅国师。


    琼崖王氏,王禄。


    *


    姬蘅公主八个月来频繁的自残行为,除了绝食,并未引来任何人的重视。


    因为她毫发无损。


    太医按时请平安脉,孽胎非常健康,只是公主日渐消瘦。


    姬蘅又一次尝试绝食,这次她提了个要求,她想见见鹿雅国师,只要国师来,她就不绝食了,好好吃饭,甚至承诺会好好待产。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要见国师了,可国师都没有来,随着腹中孩子的成熟,她总觉得,王禄要来了。


    黑云扑下一天雪,开帘正见雨飘飘。


    午后。


    鹿雅道君穿着鸦青色的道袍,翩翩而至。


    “贫道恭贺殿下。”他容颜俊秀,带着那足以浸润人心的温和笑意,朝着姬蘅微微欠身,声音清越柔和,“天佑皇家,殿下身怀龙裔,此乃太泽之福,万民之幸。”


    姬蘅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鹿雅看着昔日的小公主眼神怨毒,面容惨白,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甚至有些模仿当年公主纯真无邪的笑容。


    “听闻殿下饮食不畅,贫道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鹿雅微微仰头,似乎在追忆,带着一种几乎悲悯的感概,“家师无崖道君,他老人家在天有灵,能看到殿下秉承天命,怀此灵胎,纵然受些苦楚,九泉之下,也当瞑目了。”


    “他最大心愿,不是我平安、喜乐的长大吗?”公主讥诮着,早已对故人之语,不再信任。


    “唉!”鹿雅轻叹,“殿下心绪郁结,贫道理解。”


    鹿雅轻轻挥手,布下一道阵法。


    再次躬身。


    “鹿雅愿为您解忧,有这八宝凝神链,无人能杀死您腹中孽种。”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一环扣着一环,因果至此,唯有当年您一念慈悲,能将这即将成熟的果子摘去了……”


    “有只狐狸还欠您一个果。”


    “若您愿意,鹿雅愿助您,将这因果了结。”


    因果了结以后呢?


    姬蘅缓缓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世人都可以隔着母亲的肚腹探测灵根,唯有太泽的血脉不可以,甚至父皇不允许我随意吃下灵丹,甚至将我封印灵脉……王禄,告诉我,是因为道祖吗,为他转世的灵胎安危吗?”


    “探究这些,何必呢,殿下。”


    姬蘅看着鹿雅道君诚恳的表情,还有陷入黑暗前,那句“赐她自缢”的话,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所有人,都是为灵胎而来。


    这么多年的宠爱,却封印她的灵脉,使她如砧板鱼肉。


    父皇请无崖道君,请熊岛设下禁制,赐她八宝凝神链,皇兄囚禁她于太华莲宫,无崖和鹿雅这对师徒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她腹中这个胎儿。


    父皇和皇兄,要的是灵胎。


    鹿雅多年筹谋,要的是孽种。


    说什么摘去,若真是为了摘去,就不会在果子要成熟时,姗姗来迟。


    姬蘅已不再通过笑容,去判定一个人的内心,王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背后,藏着等待多年的恶鬼。


    姬蘅笑道:“他知道吗?”


    鹿雅笑了,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轻声问道:“陛下不知,您要告诉陛下吗?”


    ”对了,还要告诉殿下一个坏消息,皇后娘娘,在陛下被囚于太华莲宫第二年,就已经病逝了。”


    “请您节哀,这绝不是,您的错。”


    *


    姬蘅又做梦了。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这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电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应当不是那个走来的男子吧。


    欣喜与期盼的内心,突然充满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苦涌上心头,于是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


    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梦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只狐狸。


    一只很可爱的狐狸,不耐烦地甩动着耳朵,几乎一瞬间就落在她身前,用火红色的尾巴勾她脖子上的链坠……


    *


    姬蘅拿起八宝凝神链在手中打量,喧天珠周围的一圈蓝色宝石,还雕刻着当年,她请人在上头刻下的小狐狸图案,行走坐卧,憨态可掬。


    可这年她二十二岁,再不是那个纯真欢乐的小公主。


    又是一年盛夏,久久不下雨。


    天下愁苦,唯恐干旱。


    八月快走完了,入得九月,荷花就会渐渐凋零。


    夜深人静。


    姬蘅坐在莲池边的亭子里,静静赏荷。


    四周无人。


    心月狐披着赵元淑的皮,静悄悄出现在她身后,她画着属于丽妃的妆容,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清丽无比,那张脸是熟悉的,眼睛却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丽妃的眼睛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出淡淡的琥珀色。


    只短短凝视了心月狐的眼睛一瞬,姬蘅就低下头,看她被灯笼照出的影子。


    宫装丽人倒映的影子,缓缓出现九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九条蓬松美丽的狐尾。


    “我听说,妖卫想要恢复伤势,需要食人千万,你的伤,还没有好吧?我腹中,有一个孽胎,就让它做这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心月狐低下头,嗅闻她的肚子。


    “为什么是平的,人,怀上了,是大的,圆溜溜的。”


    “因为这个,取下它,你就能看到。”姬蘅抓起丽妃的手,触碰脖颈上的八宝凝神链,“王禄说,如果我和你一起取,就能将它取下。只要我们都愿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当人和妖的手一起握紧八宝凝神项时。


    那项链猛然发出蓝色的光芒,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心月狐不耐烦的加大力度,下一刻,项链绷断了,贵重的宝石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动着,落入了莲花池的淤泥中。


    *


    月色清幽,泼洒在太华莲宫的玉石露台上。


    亭子四周围着的纱被吹起,纱上沾着溅起的血点,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妖气混杂在亭中。


    灯笼的倒影里,一头巨大的、毛发贲张的九尾妖狐,正低头啃噬着什么。


    咀嚼声伴随着满足的喟叹。


    心月狐能感应到,有一股无上的力量,随着它吞下那婴孩,逐渐涌遍全身,令她的伤势飞快的恢复着,而这种恢复,并非如姬蘅捡到它时,仅仅存在于皮毛表层的恢复,而是让她被道门重创的伤口,得到了彻底的痊愈!


    这种痊愈,本该有千万人命来填补!


    可仅仅一个婴孩,就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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