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蛛死了。”


    “大鼠死了。”


    “心月狐大人!太泽!”


    火光的阴影里,无数黑影争先恐后呼喊着。


    “那个人,馊主意!那个小子,出了个馊主意……让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界碑也被发现了,可恶!可恶!凌云宗!”


    “惩罚他!”


    “他在人堆里生出意识,果然不可信!抹去他的意识!”


    氐土跪在地上,它已从柳如欢身上短暂离开,化为一条貂形黑影出现在洞穴里,此时貂被吓得绷直了,黑影上唯有一双碧瞳不断扫过躁动的群妖,整个黑影颤动着,随着群妖不断上涨的激愤嘶吼,朝着中间的心月狐深深埋下头去……


    心月狐脚下的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当初那小子的提议,本也是想着顺手为之,没想到会折进去房日兔和参水,令三百年的大计险些毁于一旦,心月狐大人,他是不是故意提出这个计划,再暗中提醒太泽的人,好削弱我们的力量……”


    氐土道:“这绝不可能,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没有机会和太泽的人接触!”


    心月狐将坐起的上半身往后仰,伸了个懒腰,将无力的双脚放入洞窟血池中,抬手制止了阴影里的喧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缓缓说道:“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徐坤因心魔而死,试出了太泽的实力,龙脉震荡至少有能给我们三百年的喘息之机,这对日后的行动,极为有利……”


    “太泽帝的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护国阵开的那么慢……”


    “心月狐大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妖卫大人们不能白死!”


    氐土冷声道:“那你去杀莫忘仁,和他有何干系!”


    “惩罚,于事无补。”心月狐扫了氐土一眼,“人嘛,总是这样的,左右摇摆,心怀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叛我们……氐土,你过来。告诉他,他的主意,害我妖族损失惨重,我可以不杀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氐土愣愣上前,心月狐纤细的手指点在它额头的黑影上。


    “既然他喜欢出主意,就让他再出个主意,证明他效忠我妖族的诚心。”


    氐土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刚隐隐有想为萧战天说话的意思,忙道:“心月狐大人,那小子,太奇怪了!我和他相处不过短短一段日子,竟不自觉帮他说那么多好话!甚至为了保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如果他不奇怪,当年我怎么会选他呢。你去吧,把我的意思告诉他。”


    氐土感到后颈被一条蓬松的狐尾扫过,如蒙大赦,忙道:“心月狐大人,属下一定传达,命他戴罪立功。”


    “氐土,凌云宗对他最好的人是谁?”


    氐土回答道:“是他的师父,灵药圃的李长老。”


    “好,告诉他,他有三个选择。一,死。二,将他师父献给我。三,凌云宗浑天仪里,有一个宝物,名唤天绫笔,让他将此物偷来。”


    *


    “我选二。”萧战天这样说。


    男子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立在脖颈头发间的老鼠窃窃私语。


    那老鼠口中传来氐土不解的声音。


    “为何不选三,你师父对你不错,你竟不念旧情?”


    氐土知道心月狐真正想要的,是那天绫笔。这宝物他也有所耳闻,浑天仪非凌云宗弟子不得入内,需修凌云宗高阶正统心法,他占了柳如欢的身躯,难免有妖气,可不敢接近禁地里的浑天仪,但萧战天是内门弟子,正好可以一试。


    “师父他,对我很好,好,才有可为。”萧战天毫不迟疑地说,“三我做不到,要接近浑天仪,就必须闯三十六峰禁地,太难了,我容易暴露,也许会死,就算不死,这凌云宗,也待不下去了。”


    “二很好办吗?”氐土迷惑。


    “二也不好办,我师父很强。”


    那是什么意思?


    不好办,但李长老对他很好,所以能办?


    氐土通过老鼠的豆豆眼紧盯着萧战天的脸。


    它以为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矛盾和痛苦,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似乎对方并无纠结,只是担忧自己实力不足,无法将此事完成。


    “那你去办吧。”氐土道。


    灰色的小老鼠窸窸窣窣顺着萧战天的脊背爬下,隐入丛丛灵草之间,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气里……


    第163章


    “娘娘这边走!”


    “娘娘快跑!快!”


    细雨绵绵,段朝颜躲在宫墙的阴影中艰难前行,她的绣鞋早已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名枭虎卫护在她身后,手中长剑亮出青色光芒,刺客正与追来的暗杀者殊死搏斗。


    身后时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轰鸣,段朝颜不敢回头,她将手放在肚子上,暗暗祈求有人能早点发现这里的端倪,救一救她。


    “轰——”一声巨响,两道紫色刀芒从远及近,几道灵光如弩箭一般破墙而入,一道恰好钉在她前方的宫墙上,段朝颜骇得跌坐在地。


    那光芒只差一个偏移,便足够将她劈成两半了,护身的法器若反应抵挡,也会暴露她的位置!


    “拦住他!”枭虎卫的声音在郊外僻静的别宫格外明显,青色剑芒和各色灵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段朝颜不敢耽搁,扶着墙站起来,捏着虎首领给的遮掩修士神识定位的玉盘法器,紧跑慢跑了几步,趁机躲进花园里一处假山后,身后激烈的打斗声令她焦躁不安,法器每一次相撞,明明隔的挺远,她却觉得耳膜越来越疼。


    她害怕听见法器的声音。


    更害怕下一刻会听见保护她的枭虎卫惨叫而亡。


    好像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她听到雷霆般的轰鸣,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被击中了,哀嚎声短暂响起后忽然就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中……


    段朝颜不敢动,蜷缩着,紧紧靠着假山瑟瑟发抖,她强忍泪水,将护身的符咒法器都拿了出来,其中一支金钗正化为翅膀的虚影,将她笼罩其中遮掩气息。


    自从被妖怪挟持后,段朝颜便让虎首领带她去太子的珍宝阁,以保护孩子为由,拿了许多不需要用灵力,便可以护身的珍宝,每个法宝的用途她都认真学了。


    就算是死,她也要……


    想到这里,段朝颜眼眶中强忍许久的泪,混着雨水滑落个不停。


    同归于尽又如何?


    她不想死。


    不管是死在妖怪手里,还是如今死在这些暗杀者手里,她都不愿。


    段朝颜不是没想过投靠旁人。


    可她毫无根基,来人没有招揽,没有劝说,几个月都不愿意等,又怎么会给她求饶的机会。


    每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段朝颜便感到内心难以言喻的不甘和恨意。


    她恨幼时吞吃掉自己祖父母,少女时吞杀她爹娘的妖怪。她恨将自己作诱饵的太子,将自己弃之不顾的莫长老。


    她更恨,没有灵根,无法亲手报仇,只能不断攀附经营以求苟存的自己。


    她无亲无故,怀里的孩儿无知无觉,可每当感觉这孩子在肚子里稳当当活着,知晓这一场浮华半生的伶仃梦,到最后,有个血脉相连的伴儿,就能给她一种别样的慰藉,光是设想了一番失去这孩子的感觉,她就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凡人和修士间天堑般的鸿沟。


    一旦被发现,只需要一个眨眼,她就必死无疑。


    她寿短,就不能争一争这命么……


    段朝颜沉浸在绝望中。


    忽然,段朝颜感觉头顶的雨水小了。


    甚至是,消失了……


    一柄伞不知何时悬浮着,出现在了她头顶。


    “喂。”


    段朝颜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惊恐着着缓缓抬头,见假山上蹲着一个带蝴蝶面具的红衣女子,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女子的裙摆很长,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衣裳华丽到夺人眼目,偏偏蝴蝶面具下还有个虎脸面具,面具一层叠一层,看不清面目,唯有瞳孔里一点专注的光,在这阴暗的树荫山影下,诡异古怪到令人腿发软。


    “原来你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段朝颜不敢作声,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为敏锐,长期作为下位者,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来人不是要杀她。


    不然何须与她废话?


    “仙师,是来救我的吗?是虎首领请您来……”


    “什么虎首领啊,那个大块头啊,他都被骗走离开别宫了,你还指望他?”红莺娇没好气道,跳下假山,拿出夜明珠往段朝颜脸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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