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不解,见红莺娇看向她的腰带,这才想起先前在萧战天面前,红莺娇偷袭一事。小伤罢了,柳月婵心平气和道:“三万灵石,此事揭过。”


    “这也太贵了吧?”红莺娇忍不住笑,抛出一个芥子戒,“算了,接着,这是我全部身家了。”


    柳月婵愣了下,接过芥子戒,从红莺娇神色中察觉不对。


    红莺娇不等她问,便道:“一会儿,你到魉都之门缝隙上头,不要久留,我自己下去,你回去找萧战天吧。”


    红莺娇难得这般和气,倒像交代遗言似的。


    柳月婵将芥子戒抛回给她,“沙尔卜长老还在我芥子中,回头你得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你知道化钧斧在哪里吗?”红莺娇还是笑,只是颊边的酒窝酿出苦意。


    “……在哪里?”


    “在魉都之门内。”


    原本就没跑多远,这会儿返回魉都之门,竟也很快。


    柳月婵知道化钧斧在魉都之门后,便一直沉默着,只是在红莺娇想跳下法器时,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我还有一条青帛,你捆上,进门拿了化钧斧,我再拉你上来。”


    “何必做到这个份上,你我不过是情敌。”


    “幼年,你我也算相识……”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柳月婵淡淡瞥她一眼,“幼时我受你娘一箭之恩得以活命,今日还你,你我两不相欠。”


    “这时候倒分的精细。”红莺娇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柳月婵的头发,目光凝在她血色侵染的长裙,眼中浮现一丝别样的色彩,此时的魉都之门,比先前更凶险,漫天的鬼瘴略靠近,就能感受到灵气被鬼气侵蚀的灼痛。


    红莺娇忽然伸手,扯下了柳月婵头上的白玉簪。


    红莺娇知道这簪子是萧战天送给柳月婵的,她也有个白玉的镯子,此时一并从纤细的手腕上拔下,在柳月婵惊讶的目光中,塞进对方怀里。


    玉簪被拔,柳月婵青丝如瀑,飘散的发丝映着漫天暗夜生光的摩尼花,纷繁迷离,红莺娇呼吸一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柳月婵美极,她输也情愿。


    看多了柳月婵黛眉皱起的模样,难得见柳月婵瞪圆了眼睛惊讶,还挺可爱的。


    真是昏了头了。


    红莺娇自嘲笑笑,手中结印,眼中露出决绝坚定的神色,施展魔教秘术,只听得九天惊雷响彻天地,


    “没用的。你走吧!早生贵子……”


    红莺娇头也不回撂下这句话,翻身朝下,如飞鸟一般向着深渊落去。


    乾坤鼎未至,有钧天斧以身为祭,施展天魔秘术,未必不能将魍魉之都再次劈入幽冥,即便不能,只要鬼王不出,迟早有一天,游荡于世的恶鬼,也能被仙门中人清扫干净。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真魔万相,天外……乾坤!”红莺娇双手结印,刹那间七窍涌血,化为一团血雾,如同燃烧的烈火直直坠入魉都之门之中。


    淅淅沥沥风吹雨,紧随火光之后,片片落花飞旋成阵紧随其后,微微蜷起的指尖,终究捞了一场空……


    良久。


    幽冥一片火海,再不见倩影双双。


    在柳月婵跟红莺娇殒命之时,远在太泽境的萧战天猛然抬头,身后灵象金光大放,原本漆黑的双眸竟成金瞳,一行泪缓缓从双眼流下,人间忽然突兀丧失了所有声音,陷入一片寂静。


    天上飞星似箭,一时斗转星移。


    太阳西升东落,那民间牵马朝前走的行人忽地以急速朝后倒退而去,鼓打三更“咚——咚——咚”,荒鸡喔喔。


    雨水倒灌入天。


    层层雷云中,忽有歌声起,伴着铃铛声叮叮当当响彻天穹。


    “呜呼一歌兮歌无穷,魂招不来何所从。呜呼二歌兮歌复忆,魂招不来常叹息……”


    “呜呼三歌兮歌声咽,魂招不来血泪流。呜呼四歌兮歌欲狂,魂招不来归故乡……”


    “呜呼五歌兮歌声苦,魂招不来在何所。呜呼六歌兮歌欲残,魂招不来新鼻酸……”


    “呜呼七歌兮歌不足,魂照不来泪盈眶。呜呼八歌兮歌转急,魂招不来风习习……”


    “呜呼九歌兮歌始放,魂招不来默惆怅……”


    “九九归一,九九归一!”


    “含香有恨,钧天写怨……杜鹃枝上魂当返!”


    死亡的战栗还在心中盘旋,一声杜鹃清啼,最后一口用力吸取的气息就在断绝的刹那,令柳月婵猛然睁开了眼睛!


    ————————!!————————


    重生开始~


    PS:本章部分招魂所用诗句,改编引用自宋诗人汪元量的《浮丘道人招魂歌》、《招魂》羽素兰。


    第6章


    西南魔教之中,红花正艳。


    立春刚过,万物复苏,魔教圣女赫兰奴命人端上水盆,朝着那酣睡在床的小徒弟重重泼了过去——


    “孽徒,起来!”


    红莺娇噩梦连连,一盆冷水浇头,正如她内心一般冰凉刺骨,听得熟悉的怒吼声,心中更痛,皱巴着小脸,将手里抱着的被子搂紧了点,耸动鼻尖涕泪横流,察觉到身后推搡自己的力度猛然加大,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别推!别推……我已经哭了,还要怎样?”


    “怎样?苏阿,你听听……你别拦我!”


    “圣女,使不得啊!孩子还小!”


    “日上中天,偷懒成性,这都什么时辰了!”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甩开侍女苏阿的手,一把薅住红莺娇头上的小揪揪将床上的小徒弟提了起来,提野兔子似的在手中抡圆了左右甩,“醒没醒!”


    “还不醒?”


    人类的悲怒并不相同,红莺娇不醒,只觉得吵闹。


    “嘶嘶”两声从舌头里弹出,闭着眼睛双手乱抓护住绷紧的头皮,在空中乱蹬的腿习惯性的朝后迅疾一踢,踢到一块铁板似的黑金护膝……


    熟悉的疼痛感从脚尖直蹿上脑,“嗷”的一声,红莺娇终于睁开眼,眼屎有点多,干巴地眨不开眼,她捏了一把眼角,不可置信的朝旁一瞧,直愣愣盯着自家师父赫兰奴美艳的面庞,“师父?”再看一眼满目担忧的侍女,“苏阿?”


    入眼竟是魔教那些见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摆设。


    头皮脚趾真切的痛感让红莺娇心中惊疑不定,自家师父喷火的眼神实在太生动,为避免是幻觉,红莺娇十个指头飞快结印,“变幻万千,破!”


    凌厉的灵气荡过四周,一切如常。


    赫兰奴疑道:“这丫头,何时学的破幻?”


    “不错了,咱们莺娇,这么小就能结这么复杂的印顺利施放,肯定是晚上用功了,这才起晚了,对不对?”侍女苏阿伸手将红莺娇从赫兰奴手里抱下,很顺手地抱在怀里颠了颠,“这孩子,就跟她娘一样,嘴上不说,暗地里可用功呢!”


    红莺娇已经几百年没被人抱在怀里颠了,这一颠,颠的她浑身一哆嗦,低头看自己缩小的双手双脚,往苏阿背后的铜镜一看,脑子里嗡嗡作响,脱口而出:“我死了?我活了!师父你死了,你活了!”


    赫兰奴:“……”


    苏阿:“……”


    “莺娇定是睡糊涂了……使不得啊!圣女!”


    “苏阿,你别拦我!胆子越发大了,咒我?”


    “莺娇,快去找你娘!”苏阿将红莺娇往地上放,朝她后背一推,红莺娇脑子里乱糟糟的,还不等想出个什么,那深深根植在身体里的习惯已经促使她撒开脚丫往外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出了卧室,穿过魔教大堂,穿过满是毒草毒花的灵药田,看见石头上晒太阳的魔教长老沙尔卜后,脚步一顿,睁大了眼睛。


    “哟,莺娇啊,今个又起晚了?”沙尔卜乐呵呵道,头顶的光芒打在他身上,显得暖和又慈祥,跟镀了一层圣光似的。


    红莺娇扑上去死死抱住沙尔卜,心想这就算是梦,她也不醒了!


    抱完一头雾水的沙尔卜,红莺娇又掉头去抱自家师父,要不是凭借多年跟柳月婵踏月清波步对阵练出来的步伐,未必能逃过赫兰奴一顿打,赫兰奴一大早被她气得头疼,连骂好几声“顽劣!”


    等魔教亲近熟悉的人抱了个遍,红莺娇一溜烟跑出魔教的门,迫不及待去寻自家亲娘!


    太泽境都城一处闹市。


    春风和煦。


    几个保婴堂的小娃娃们,正乖乖排队等在一处木牌处,不时有大人拿出几捧花放进小娃娃们手中的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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