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他拢共没说几个字,但钟缊酌能明?显听出?那略显僵硬的港普发?音,好在他音色低沉,像是降过调的大提琴,晦涩但不难听。


    “姑娘,请问贵姓?”


    “免贵,姓钟。”


    “原来是钟小姐。”梁屿琛放下杯子,带着平和?的笑意,作势起身,“我喝好了,麻烦带我去?展览室。”


    “好的,没问题。”


    这位梁先生和?以前大部分客人不同,明?显是行家。


    他能从外观大致判断出?古董的年代,对?于色泽和?图案观察得也非常仔细,就连钟缊酌讲述的那些?历史知?识,也能略知?一二。


    梁屿琛指着眼前的粉色小碗问:“这件挺眼生,钟小姐能否介绍下?”


    钟缊酌迅速从脑中调出?对?应档案信息,流利回答:“这是雍正期间的胭脂水釉小碗,其釉色酷似胭脂而得名,胎体极薄,内壁施纯净的白釉,外壁施胭脂水釉,烧成难度极高。”


    梁屿琛点头,用粤语夸赞一句:“真好睇。”


    紧接着,他又?指向旁边的一鼎薰炉问:“那这个呢?”


    同样熟悉的场景再次发?生,钟缊酌眼中闪过一道浮光掠影。


    时间仿佛回到一年前,那是她第一次和?秦拂清见?面?,漏记了这鼎薰炉的信息。他清润的嗓音回响在耳边:忘记了?


    钟缊酌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刻,他明?明?没有说过重的话,仅仅是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钟小姐?”她发?愣的时间太久,梁屿琛适时在一旁提醒。


    钟缊酌挺直腰背,心想,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朗声道:“这是清朝的薰炉,炉身外浮刻饕餮纹,活环龙钮,三足盖,承宋代传统,以玉雕仿古青铜礼器而雕刻。”


    梁屿琛微微颔首,欣赏片刻,又?好奇问了一句:“钟小姐能懂得这么多,请问是否专门从事古董行业?”


    钟缊酌笑着解释:“我还?在念书,学的也不是相关专业,严格来说只是个门外汉,全凭记忆力好。”


    “那也是蛮厉害的。”梁屿琛给她伸了个大拇指。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梁屿琛却仍觉得意犹未尽,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秦总还?冇到,我快冇时间嘞。”


    钟缊酌小时候也看过一些?港剧,能听得懂这句的意思,他说快没时间了。


    她脱口而出?:“需不需要我给秦总打个电话?”


    钟缊酌从来不知?道,秦拂清一直以来给了她多少偏爱,才能在此时情况下毫无?顾忌地讲出?这句话。


    可这些?放进外人眼里,就是足以令人震惊的程度了。


    通常情况下,就连梁屿琛想联系秦拂清,也要先打给他的秘书。


    钟缊酌瞥见?对?面?男人眼里的诧色,恍然反应过来,或许她不应表现出?和?秦拂清如此熟络。


    她正要再解释几句,就听到好像有人走了进来。


    展览室的大门敞开着,钟缊酌下意识回身,一眼看到秦拂清那挺拔的身姿,从容沉稳地站在过道上。


    他视线只在钟缊酌身上停留不过两秒,便缓缓移向旁边的男人。


    “梁先生,我来迟了,抱歉。”


    梁屿琛大踏步走过去?,握着秦拂清的手说:“总算等到内,还?恐怕今日无?缘相见?。”


    秦拂清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动在前边带路去?往会客室,似乎忘记屋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的指示。


    钟缊酌就这样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那我是回家还?是等着秦总完事儿啊。


    她想到梁先生刚刚说过,他快没时间了,也就是说,他们不会交谈太久。


    钟缊酌决定在这等一会儿,贸然离去?总归不礼貌。


    大约半小时之后,秦拂清和?梁屿琛一起走出?会客室,秦拂清看到她还?在展览室候着,似乎有些?惊讶。


    “说起来,我刚刚出?来时看到门口有一台老式唱片机,我想问问,它?还?会响某? ”梁屿琛突然问一句。


    秦拂清笑了下,指着钟缊酌身后的方向,“你说的是那个?”


    “对?。”


    秦拂清走过去?,里面?放着一张不知?是哪个歌手的黑胶唱片,上面?的字已经磨得不像样。


    拿毛巾简单拂了拂上面?的尘土,试着给它?上弦,但转了两下之后,发?现没什么反应。


    他观察几眼之后,摇头道:“<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时期的老物件,估摸已经坏了。”


    梁屿琛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


    秦拂清送他出?门的这会儿,钟缊酌去?了会客室,将茶具拿出?来清洗一遍,再放进柜子里。


    等她回到展览室,秦拂清已经站在那儿,还?摆弄着那台唱片机。


    “秦总。”钟缊酌喊了一声。


    秦拂清没抬头,只是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您没让我走,我怕还?有事。”


    钟缊酌走到他旁边,默默看着他卖力地一阵捣鼓,欲言又?止。


    秦拂清递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忽然半开玩笑似地说了句:“我以为你在等我送你。”


    “我才没有呢!”钟缊酌急于撇清自己,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您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把您当成司机!”


    秦拂清挺无?语的样子,“老把我当什么似的架起来,累不累。”


    他语气淡下几分,故意嗤她,“那现在没事了,还?不走?”


    钟缊酌目光一直定在那台唱片机上,终于忍不住开口:“秦总,能不能让我试试修理它?呀?”


    “你还?会修这个?”秦拂清微微惊讶道。


    钟缊酌说:“因为我爷爷也有一台手摇唱片机,我小时候总爱摆弄它?玩儿,算是有些?经验。”


    “行,你来试试。”


    在秦拂清的允诺下,钟缊酌凑过来,将转盘塑料圆盘掀开,检查机芯传动皮带是否脱落,发?现与主板的连接线有些?松动,她又?重新?插拔了一下,“这里接触不实了,不确定有没有用。”


    她又?把里面?的电机轴承拿毛巾擦了擦,全部安装回去?后,说:“这次您再试试。”


    秦拂清握住唱片机侧面?的手摇柄,非常缓慢地,以均匀速度顺时针开始摇动起来。


    七八圈过后,就在他手指松开的一刹那,悠扬的旋律也随之飘荡出?。


    钟缊酌拍起手,开心得像个小孩子:“看,我还?是挺厉害的。”


    她穿了一条带着蝴蝶图案的复古针织裙,身子一晃那蝴蝶便在眼前一摇一摇的,仿佛在跟着主人翩翩起舞。


    秦拂清眸光微动,也轻声赞许:“嗯,是很厉害。”


    这首歌叫月圆花好,是民国时期的歌曲,带着旧时光的风格特点,婉转细腻,浪漫,风情万种?。


    秦拂清心中跟着荡起一阵阵漪涟,忍不住柔声问了一句:“缊酌,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跳、跳舞?”钟缊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迷茫,她没听错吧,他在开玩笑吗?


    秦拂清却点头,定睛看着她说:“是。”


    空气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钟缊酌都没再出?声。


    秦拂清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紧绷着下颌,反问她:“吴少维邀请你的时候,也犹豫了这么久?”


    “......”钟缊酌的脸不知?不觉红了,她将碎发?掖在耳后,“问题是这里也不够地方呀。”


    秦拂清舒了口气,“等我一下。”


    他右手握住摇柄,重新?将弦上满,又?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牵住她的手腕说:“跟我来。”


    秦拂清带着她来到院子,春风和?煦的暮色里,如丝般的月光穿透薄云,洒落下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温柔。


    歌声透过窗户传出?,自带一股靡靡之音,在这样缱绻的氛围里,钟缊酌更是紧张得要命。


    她一手搭在秦拂清的肩膀上,不敢直视他的脸庞。


    她在想,和?吴少维跳舞时即便别?扭,好像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钟缊酌平直的视线里,看到男人的喉结滚了滚,随即她的另一只手便落入他的掌中,他轻轻握着,并不用力。


    秦拂清的手掌很烫,烫得她大脑一片空白,那股热气一直蔓延到脸颊,脖颈,全身每一个角落。


    她一定是要发?烧了。


    钟缊酌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凭借着身体本?能反应做出?动作,她不断调整着呼吸,耳边的歌声渐渐远去?。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慢慢变得轻了,在秦拂清的掌控下仿佛失去?了自我,溺在一滩泥里,不断挣扎却越陷越深。


    她就快要支撑不住,栽倒在他怀里。


    曲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老式唱片机上满弦播放一次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可就这几分钟的时间,让钟缊酌觉得是那么的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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