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黎,”她叫了许知黎一声,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这么问?”


    许知黎抬起头,看着她:“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江潇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溪水下游幽深的竹林,那里暮色更浓。


    “有时候……是有点怪怪的感觉。”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比如,我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到一些没见过的地方,不认识的人……醒来就忘了大半,只留下很难受的感觉。还有,我好像比村里人都怕冷,夜里也要盖厚被子。阿爸说,是我身子骨弱。”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知黎,眼睛里倒映着粼粼水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且,阿爸总是不让我一个人晚上出门,也不让我去后山的老林子。他说……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八字轻,容易招上。”她咬了咬嘴唇,“可村里别的姑娘,好像没这么多忌讳。”


    “你信吗?”许知黎问。


    江潇予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有些矛盾:“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但阿爸很信。”


    她小声道:“小时候,听说山里有怪物出来抓我。阿爸他们费了很大功夫,才把怪物打死。”


    “怪物?”无非是野兽什么的,许知黎向来不相信什么怪物,但这里大概不是现实世界,真有怪物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嗯。具体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很小。”江潇予道,“我只记得,那天阿爸他们拿着铁锹、锄头,围着怪物打了很久,那怪物叫得很凄惨,叫了大半天。过了大半天,那怪物叫得没那么厉害了,像是要断气了,阿爸他们就把怪物拖到后山,挖了个土坑,埋了。”


    许知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问:“那怪物叫起来什么声音?”


    江潇予回忆了片刻,摇头:“记不真切了,和人惨叫的声音好像差不多。”


    江潇予的回答让许知黎后背一凉。


    像人惨叫,还是本来就是人在惨叫?


    夏行惟显然和她想到了一起:“潇予,你还记得大概是哪一年的事吗?你当时多大?”


    江潇予偏着头努力回忆:“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个夏天。”


    江潇予的回答让许知黎一怔。


    夏天?


    现在不是十一月中旬吗,怎么会是夏天?


    许知黎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的是长袖,却不是大衣。


    “潇潇,你说那是夏天……现在是什么季节?”


    江潇予有些莫名地看了看她,又抬眼望了望四周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溪边茂盛的草丛,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夏天啊。六月了嘛,天正热呢,不过山里晚上凉快。”


    许知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夏天?


    可她明明记得,现实里,日历已经翻到了十一月。


    他们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虽然时间感模糊,但体感温度绝不该是夏季的炎热,她穿着的是长袖单衣,而非夏装。周围……竹林苍翠,溪水丰沛,分明是盛夏景象。


    记忆与现实感知在脑海里激烈冲撞,撕裂出荒诞的裂缝。是她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这个世界的季节与时间,根本就是被某种力量扭曲?


    许知黎看向夏行惟,他耸耸肩,表示自己连地点都不在意,更不会在意时间。而周继开似乎对许知黎的回答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时间就该是六月。


    江潇予看着许知黎古怪的脸色,疑惑更深:“你们怎么了?日子过糊涂了?今天就是五月初八,六月三日。你们……”


    许知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感觉自己的嘴角僵硬无比,搪塞道:“山里气候不一样,我们可能有点不适应,搞混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但江潇予似乎接受了,或者说,她心思单纯,并未深究,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们:“是不是走山路累着了?要不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再待一会儿吧。”夏行惟开口,扫视着溪流对岸那片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密林,“潇予,你刚才说,那怪物……被打死后埋在后山?具体在哪个方向,还记得吗?”


    江潇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身体瑟缩了一下,指向溪流上游,竹林更深处:“那边……再往里走,快到老林子边上了。阿爸从来不让我靠近那里,说阴气重。”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我也只记得大概方向,很久没去过了。”


    无论如何,眼前的江潇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江潇予,多说多错,容易惹来怀疑。


    “天真的要黑了。”江潇予抬头看了看迅速暗下来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归巢乌鸦的啼叫,在山谷间显得格外凄清,“我们回去吧,晚上山里不安全。”


    许知黎和夏行惟对视一眼,知道此刻不是深入探究的时机。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避开江爸和可能的其他村民耳目,更需要厘清自身所处的这团时间迷雾。


    “好,回去。”夏行惟点头。


    第50章 正义村(九)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


    暮色四合,小村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周围的山影更加狰狞巨大。夜风穿行在竹篱和屋舍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回到江家小院,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江爸坐在灯影里,烟锅明明灭灭,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深,如同一道道刻痕。看到他们回来,他只是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晚饭是简单的红薯粥和咸菜。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江爸偶尔的咳嗽声。江潇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想说点什么,但看看阿爸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是悄悄给许知黎夹了一筷子咸菜。


    江爸吃过饭就起身进了里屋,留下他们和江潇予。江潇予收拾了碗筷,又给他们安排了晚上睡觉的地方,在堂屋角落用三块木板临时搭起简易床铺,铺上干净的稻草和旧被褥。


    “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一下。”江潇予有些不好意思。


    夜深了。


    江潇予关了灯,道了晚安,掀开蓝布门帘进了里屋。堂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户纸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许知黎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毫无睡意。身旁的夏行惟呼吸平稳,但许知黎知道他也没睡着。周继开也辗转反侧,压得稻草窸窣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江爸响亮的鼾声,间歇还有含糊的梦呓。江潇予那边则悄无声息。


    “答答,滴,答滴……”那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吵得她不得安生,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夏行惟。”许知黎用气声轻轻叫道。


    “嗯。”夏行惟立刻回应。


    “时间不对。”许知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是夏天,六月。但我……我记得,是十一月。”


    “那个埋怪物的地方,”许知黎说,“我们必须去看看。”


    “太危险了。”周继开立刻反对,“黑灯瞎火,人生地不熟,还有那个古怪的江爸……”


    “白天更不可能,江爸和村民都在。”夏行惟沉吟,“后半夜,等他们都睡沉了。我们得赌一把。”


    许知黎点头。


    他们不再说话,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屋外的风声、虫鸣,里屋的鼾声,都成了煎熬的背景音。许知黎紧紧攥着身下的稻草,掌心潮湿。


    大约凌晨两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里屋的鼾声依旧,江潇予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夏行惟轻轻坐起身,许知黎和周继开也跟着起身,动作尽量放轻。


    他们摸黑穿上鞋子,夏行惟走在最前面,摸索着来到门边。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人停住动作,屏息倾听里屋的动静。


    鼾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并未中断。


    夏行惟缓缓拉开门,清冷的月光和山风一下子涌了进来。三人侧身溜出门外,反手将门虚掩。


    山村沉睡在墨蓝色的天穹下,死一般寂静。房屋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远处的山峦则是更庞大的黑影,压迫感十足。只有天上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按照记忆,他们朝着白天下溪流的方向奔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尔踩到碎石或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那片竹林,溪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鳞光。他们沿着溪边向上游走去,逐渐深入竹林更密、地势更高的地方。


    路越来越难走,几乎被杂草和灌木淹没。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夏行惟停下来,低声说。


    这里已经远离了村居,竹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乔木和浓密的灌木丛,空气湿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给人一种“阴气重”的感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