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潇予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明亮而欣慰的笑容,笑容定格在脸上,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在此刻借由许知黎的承诺,得到了一丝虚幻的慰藉。就像小时候,她无数次对着空荡荡的身侧自言自语,幻想着那个不存在的兄弟姐妹能回应她一样。


    之前的谈话耗尽了她们的心力,沉重的眼皮在暖意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终于缓缓合上。


    窗外的冬候鸟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鸣叫,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道观飞檐时发出叹息般的悠长回响。


    许知黎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到了那晚沙发被推动的“咚咚”声,夹杂着沈爟屿若有似无的低语,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叹息。她蜷缩了一下身体,往江潇予那边靠了靠,寻求一点实在的暖意。


    江潇予睡得也很浅,许知黎的轻微动作让她醒了过来。黑暗中,她听着身边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轻轻拍了拍许知黎的背,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许知黎在朦胧中感受到这安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终于沉入了更深一点的睡眠。


    -


    第二天清晨,许知黎是被打板声惊醒的。


    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木板敲击声,规律地回荡在寂静的道观上空,将残存的睡意和梦境里的阴霾一并驱散。


    她睁开眼,愣了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天光未大亮,一片鱼肚白浮在天际,山峦和道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朦胧而静谧。


    江潇予已经起身。见她醒了,回头笑了笑,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醒了?睡得怎么样?”


    “还好。”许知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比起在自己那个冰冷的出租屋,这一夜虽然不算酣畅,但至少没有鬼魅侵扰,心理上安稳了许多。


    “观里早上有斋饭,一起吃点儿再下山?”江潇予提议。


    许知黎摇了摇头:“不了,我想早点回去,然后早点上山。”


    江潇予微笑着把她拽进怀里,给她一个拥抱:“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


    许知黎穿上那件并不厚实的棉服,告别了江潇予,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下山。清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她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山下的城市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许知黎混在人群中,看着这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昨夜在道观感受到的那片刻安宁仿佛一场幻梦。现实的冰冷,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故事世界,才是她必须面对的日常。


    她转了几趟公交,终于回到了那片破旧的老城区。


    越是靠近自己租住的那栋老楼,不安感就越是强烈。说不清缘由,只是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


    楼下的信箱依旧斑驳,楼道里依旧阴暗潮湿,散发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陈旧气息的味道。


    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许知黎几乎要呕吐。


    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视线适应了屋内比楼道更暗的光线后,她看见在她那狭小的客厅中央,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突兀地立在那里,周围的地板被深红色的、近乎发黑的液体浸染了一大片,浓重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男人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许知黎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冰凉。


    她僵在门口,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片刺目的血红。


    几秒钟后,极致的恐惧才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垮了她的理智。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是这里吗?”


    “没错,刚接到报警,说这栋楼有异常!”


    “快!”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上来,正好看到僵立在门口、面色惨白如鬼、浑身发抖的许知黎,以及她身后屋内那骇人的景象。


    “不许动!警察!”为首的警察厉声喝道,迅速上前,警惕地看着许知黎,又扫了一眼屋内的尸体。


    “我……不是我……我不知道……”许知黎语无伦次,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她看着警察审视的、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们迅速封锁现场,拉起警戒线,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窟,不断下沉。


    “是你发现尸体的?”一个年长些的警察问道,语气严肃。


    许知黎机械地点点头。


    “你认识死者吗?”


    许知黎这才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具尸体。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认识……”


    “你昨晚在哪里?”一个警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插在尸体上的凶器,那是一把常见的厨房用刀。


    警察问:“这把刀是你的吗?”


    许知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是我的……”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她还没有钱去为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购置能够用来做饭的厨具。


    “我……我昨天不在家,我去朋友那里了……”她试图解释,但声音抖得厉害。


    “哪个朋友?联系方式?”警察追问,一边记录,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


    第43章 正义村(二)


    她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语无伦次的回答,以及她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第一时间,还有那把疑似凶器的刀……一切迹象似乎都对她极为不利。


    很快,更多的警察赶到,法医也开始现场勘查。


    许知黎被带到一边,接受初步询问。她的说辞是去山里的道观找朋友,在急于寻找线索的警察听来,显得有些苍白和离奇,尤其是在没有确凿第三方证据能立刻证明她昨夜确实不在场的情况下。


    江潇予进入道观之后,就很少用通讯工具,所以许知黎一般是上山去找她,道观更是没有公开的联系方式。这个时候,警察肯定不会派人专门爬一趟山去核对情况。


    她被要求交出手机,配合调查。


    混乱和恐惧中,她听到有警察低声交谈。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


    “门窗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这个住户很可疑,她之前的行踪需要核实……”


    许知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知道自己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了。


    “答,滴滴,滴答,答滴……”几道奇怪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响起,紧接着,警察的声音响起。


    “跟我们走一趟吧。”


    -


    在被带回派出所进行进一步询问的间隙,许知黎独自待在暂时安置她的房间里,浑身冰冷,大脑一片混乱。是谁杀了那个人?为什么要嫁祸给她?是随机事件,还是……冲着她来的?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看来,你遇到了麻烦的事情。”


    是沈爟屿!


    他果然一直在!


    “是你?是你做的?!”


    “我?”沈爟屿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我需要用这么低效且无聊的方式吗?如果我想让你陷入绝境,方法多的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他的否认,不知为何,让许知黎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如果不是沈爟屿,那会是谁?她怎么会卷入真实的凶杀案?


    “警察认为是我杀的……”她感到一阵无力,“我没有证据证明我不在……”


    其实是有的……上山的入口有监控,她坐过公交,公交卡有乘车记录,公交车上的监控和一路上的探头肯定都拍到了她。如果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她的嫌疑是可以洗清的!


    可是……刚才她听到警察说,刀上有她的指纹,死者的指甲里有她的组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的行踪……


    “人类的司法体系,有时候就是这么愚蠢而武断。”沈爟屿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他们只相信看得见的证据,却忽略了真正的故事往往隐藏在视线之外。”


    “我该怎么办?”许知黎几乎是下意识问他。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刻,这个她最恐惧、最想摆脱的存在,竟然成了她唯一能对话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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