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用我的,还是你的?”


    许知黎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光下显得纤细而苍白,掌心的纹路像是命运的迷宫,她此刻正站在某个关键的岔路口。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秋夜带着凉意的空气钻入衣服的缝隙,让她有些冷。


    江澈言摇了摇头,他的侧脸在渐亮的天光中勾勒出坚硬的线条,眼神却深邃得看不穿。


    “不,”他声音低沉,“我的建议是,我们都提供。用两支笔,各蘸取混合了我们血液的朱砂,在那个位置挨着画印。双重保险,也能分担反噬的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她:“这邪术阴毒,谁也不知道它反扑起来会针对谁。万一……其中一人意志不坚,或者被刻意针对,另一人还能补上。我们……必须都站在前面。”


    这个提议在许知黎的意料之外,但仔细思索,他说的其实在理。


    用他的血,对他来说不公平,用她的血,对她来说不公平。


    所以,都用,是对双方的交代,也是共摊风险。


    共同承担风险,意味着更深的捆绑。


    “好。”


    计划初定,两人陷入了沉默。


    厨房的火已经灭了,道士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丢失了什么东西,在灵堂开始敲敲打打,其他亲戚也都稀稀拉拉提了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着,没有人因为这场意外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许知黎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里翻腾的恐惧画面,焦黑的纸人、蠕动的阴影、棺木中渗出的诡异。


    她努力去构想那所谓至阳至正的力量,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夏日正午的阳光?还是熔炉中沸腾的铁水?她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乏,对于“正”的力量,远不如对“邪”的感知来得具体和深刻。


    这让她心底泛起一丝不安,就好像她没有办法想象天堂的圣洁,脑海里只有地狱的恐怖。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对天堂的憧憬,还是残存着对地狱的恐惧?


    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天边那抹顽固的鱼肚白终于不甘心地扩散开来,稀释着墨蓝色的夜幕,雾气迷蒙,给天地间万物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也就在这时,老宅外传来了与这死寂乡村格格不入的汽车引擎疲惫的嘶吼,以及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尖锐摩擦声。


    这声音刺破了黎明虚假的平静。


    她和江澈言几乎是同时动作,身体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土坡一丛格外茂密的枯死灌木后,透过交织的枯枝缝隙,死死盯住车来的方向。


    雾气浓厚,许知黎又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脑子一片混乱,有些看不清人群拥簇中的来人。


    许知黎用手肘碰了碰江澈言:“来的是谁?我看不清。”


    江澈言把头从灌木丛中探出去:“被挡住了,看不见。”


    许知黎想了想:“要不我们出去吧?”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逝者的孙辈,就算心里有鬼,露个面也不会有什么,到时候要敕封,回到土坡这边就行。


    江澈言一把抓住就要走出去的许知黎:“别。”


    许知黎有些奇怪地看他,江澈言只是全神贯注盯着来人:“去了我很难走开。”


    许知黎想了想,江澈言自打到了之后,就一直被二叔他们拉着忙活,马上出殡,事情也多,如果露面,他的确可能走不开。


    她也不想混入人群跟他们演戏,于是作罢,顺着江澈言的力蹲了回去,继续暗中观察。


    先下车的是个男人,身材瘦小,背脊因为长途跋涉和巨大的悲伤显得有些佝偻。


    他绕到另一边,动作有些迟缓地拉开车门。


    一个女人几乎是跌出来的,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男人搀扶着,嘴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子的呜咽。


    “看清了吗,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


    许知黎顿了顿,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亲戚纷纷迎了上去,低语声、叹息声、安慰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悲伤而嘈杂的漩涡,将这对外表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夫妇卷入其中,推向那灵堂的入口。


    许知黎终究是没看清所谓她父母的真实模样。


    沉默良久,听着堂屋传出来的悲怆的哭喊声,许知黎轻声道:“江澈言,我想去看看。”


    她的亲生父母在她一岁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在此之后,她的记忆里只有<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的老师和一波又一波的志愿者。


    她只有一张褪了色的父母结婚证上的两寸照,她对父母的记忆仅仅停留在二十四年前他们二十六岁的容颜。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五十岁了。


    她在想,这个故事里她的父母,是不是和她真正的父母长得一样。


    江澈言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先别过去。仪式马上就要开始,陈大师和二叔都盯着。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把我们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且……”


    他顿了顿:“清醒点,这只是一个故事,你是外来者,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逝者的孙女。”


    许知黎一愣。


    江澈言说的没错。


    她是许知黎,他们只是这个故事里的npc,不是她的父母,棺材里的不是她的爷爷,她身旁的不是她的弟弟。


    许知黎看着江澈言,觉得他的侧脸有一丝熟悉,但她清醒地知道,江澈言不是她的弟弟,她在现实世界没有弟弟,这是可以肯定的。


    人群的注意力暂时都聚焦在了新到来的孝子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后坡的动静。


    灵堂内外,弥漫着一种虚伪的悲恸和忙碌。


    “时间差不多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按照之前商议的展开行动。


    没有工夫去弄来清水,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力从孝布上撕下一条,反复擦拭双手。


    “孝布沾了我们的生气和哀思,是目前最能隔绝邪祟沾染的东西。”江澈言解释。


    江澈言将其中一支笔杆颜色更深、笔毫磨损更厉害的毛笔递给许知黎,自己拿起了另一支。


    敕笔之后,江澈言在地上找了一块锋利的石头,对着自己左手的食指指尖一划。


    许知黎看着殷红的血珠瞬间从伤口涌出,忍不住问:“就不能用干净点的东西吗?”


    江澈言将手指悬在摊开的油纸中央那块暗红色的朱砂上方,用力挤压,让温热的血液一滴滴落下。


    “只要尽快结束这场轮回,我们就死不了。”


    许知黎:“……”


    话糙理不糙。


    暗红的朱砂遇到了鲜红的血液,颜色立刻变得更加深沉。


    血液迅速浸润开来,与朱砂粉末混合,形成一种粘稠的“墨汁”。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血腥与矿石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点燃前的灼热感。


    江澈言做完这一切,看向许知黎,眼神平静,示意该她了。


    许知黎伸出自己的左手食指,看着那干净的指甲和细腻的皮肤,重新找了快锐利的石块,用力一划。


    锐痛清晰传来,并不剧烈。


    她睁开眼,看到鲜红的血液正从那道细小的伤口中渗出,汇聚成珠。


    她学着江澈言的样子,将手指悬在另一小堆朱砂上,用力挤压。


    看着自己的血液滴落、融入,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住了她。


    仿佛有一部分自我被永久地留在了这里,与这诡异的世界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绑定。


    许知黎有一瞬间的不确定。


    江澈言真的是人吗?这个仪式真的是为了离开而不是留下吗?


    第37章 丧鸣镜(十四)


    江澈言小心地将混合了两人血液的朱砂搅拌均匀,然后,他拿起笔,先蘸取其中一堆。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砂墨附着在笔尖,让它显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他将蘸好墨的笔小心递给许知黎,接着,他蘸取了另一堆。


    “最后一步,就是注念了。”许知黎看着混合了自己血液的朱砂附着在笔尖,心底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沈爟屿,你在哪里……对许知黎来说,沈爟屿不仅是引诱她进入这些世界的魔鬼,也是她在这些世界勉强可以信赖的系统。江澈言的身份,只要沈爟屿肯说,她就用不着心惊胆战地猜测。


    “想我了么?”


    沈爟屿的声音忽然响起,这让许知黎整个人一抖,她有些惶恐又有些惊喜地向四周张望,搜寻沈爟屿的踪迹。


    江澈言注意到许知黎的异常,问:“怎么了?”


    沈爟屿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在她的脑海:“别找了,我没有出现。”


    没有出现,可她为什么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不用说话,沈爟屿就可以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沈爟屿嘲弄地笑道:“又不是头一回,至于这么惊讶?”


    也是……许知黎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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