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停了,可能暂时退走了,或者……找到了别的目标。”江澈言的语气并不乐观,他摸索着移动到地窖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


    外面一片死寂。


    他轻轻移开抵门的木杠,小心地将木门推开一条细缝。


    昏黄的光线混合着更浓重的夜色渗了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衰败植物气味混在的空气。


    院子里空荡荡的,之前追逐他们的黑色菌丝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全。”江澈言低声道,将门又推开一些,率先钻了出去,警惕地环顾四周。


    许知黎紧随其后。


    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空间,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更强烈了。


    老宅像一头沉睡的的巨兽,而他们正在它的肠道里穿行。


    “做法事的工具都在陈大师他们休息的房间。院子里人多,我们从厨房这边穿过去,自然点,在灵堂别被看出来了。”


    “好。”


    两人猫着腰,借着建筑物和杂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推开厨房门。


    一股不同于厨房之前的霉味和烟火气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旧纸张、浆糊、劣质颜料以及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的味道。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的房间。


    而塞满这个房间的,是“人”。


    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纸扎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色彩鲜艳却无比俗气的纸衣,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僵硬的腮红,嘴唇是同样死板猩红的弧度,带着永恒不变的空洞的笑容。它们被粗糙地绑在竹篾骨架上,挤挤挨挨地站满了整个房间。


    童男童女手持莲花灯,侍从丫鬟端着果盘元宝,金山银山堆积在角落,纸马纸车仿佛随时要破墙而出……所有丧葬仪式中可能出现的纸扎品,这里一应俱全,数量多得惊人。


    它们空洞的眼睛无论朝向哪个方向,似乎都正好“看”着闯入的许知黎和江澈言。


    那无数张一模一样的、惨白而诡异的笑脸,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形成了一种无比荒诞而恐怖的视觉冲击。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纸人沉默地伫立着,它们没有生命,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感”,仿佛只要一眨眼,它们脸上僵硬的笑容就会变得生动,纸糊的手臂就会抬起来,空洞的眼睛里就会流出红色的血泪。


    许知黎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生怕一口气吹过去,就会惊动这满屋子的“人”。


    江澈言也僵在原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这……这里原本不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房间深处。


    许知黎和江澈言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是错觉吗?


    好像……不是。


    靠近里面墙壁的一个穿着绿底红花纸衣的“丫鬟”,它那用墨水画出来的、微微歪着的脑袋,似乎……极其缓慢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它脸上猩红的笑容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诡异。


    许知黎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就像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缚,钉在了原地。


    随着第一个纸人的“注视”,整个房间里那密密麻麻的纸扎人,似乎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它们依旧是静止的,依旧是纸糊竹扎的死物。但那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似乎要把他们彻底淹没,作为逝者的陪葬。


    那些空洞的眼睛,无论原本朝向何方,此刻在许知黎的感知中,都仿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和江澈言身上。


    童男童女天真无邪的笑容变得诡异,侍从丫鬟恭敬的姿态显得虚伪,就连那些金山银山、纸马纸车,都仿佛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成为这恐怖凝视的一部分。


    “沙沙……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不再单一。


    在房间另一侧,一个穿着蓝色寿字纹纸衣的“老翁”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粗糙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悉索声。


    靠近门口的一个童女,她手中捧着的纸莲花,花瓣的边缘似乎卷曲了一些。


    这些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变化,在这极致的寂静和恐怖的凝视下,被无限放大,狠狠撞击着两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它们……在“醒”过来。


    以一种缓慢、渐进的方式,从死寂中,逐渐苏醒。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纸浆、颜料和甜腻腐败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江澈言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梦魇中挣脱。


    他一把抓住许知黎冰冷僵硬的手腕。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他不再试图隐藏动静,猛地转身,就要将许知黎拖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动作僵住了。


    许知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骤停。


    厨房通往院子的那扇门,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门闩的位置空荡荡的。


    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他们自己关的。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全神贯注于屋内纸人的异动时,合上了这扇唯一的退路。


    他们被关在了这里。


    和这一屋子正在缓缓苏醒的纸扎人一起。


    “沙沙……沙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次,许知黎清晰地看到,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童女纸人,她脸上两团圆形的、艳红的腮红,颜色似乎加深了,如同浸了血。而她嘴角僵硬的弧度,也仿佛上扬了。


    它在笑。


    更开心地笑。


    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许知黎,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有关闭的门,后有苏醒的纸人,他们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许知黎轻轻晃了晃江澈言的手,把手抽回。


    江澈言忍不住皱眉:“怎么了?”


    许知黎把手伸进口袋,带出来一盒火柴。


    江澈言有些惊讶,眼睛亮了亮:“火柴?!”


    “嗯,火柴。”


    先前,她觉得大蒜和柴刀对那些怪物没有作用,带着引人怀疑又笨重,所以扔掉了,但是火柴还在口袋里。


    第35章 丧鸣镜(十二)


    许知黎朝江澈言眨了眨眼,示意他去想办法把门打开,她则用火柴毁了这些纸扎人。


    就算纸扎人是为了葬礼而准备的,什么规模的葬礼需要如此数量的纸扎人?更何况,这些纸扎人正在苏醒,如果任由它们醒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澈言看到许知黎手中那盒火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纸怕火,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这些纸扎人被附予了多么诡异的力量,它们的本质依旧是脆弱的纸张和竹篾。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再犹豫,立刻转向那扇被莫名关上的门,检查门是否被什么东西卡住,或者寻找其他开门的办法。


    许知黎则深吸一口气。她背对着江澈言,面向那满屋子蠢蠢欲动的纸扎人,抽出一根火柴。


    第一根火柴在粗糙的纸盒侧面划过,只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熄灭。


    “沙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那个离得最近的童女纸人嘴角的弧度似乎咧得更开了,几乎要扯到耳根,它手中捧着的纸莲花花瓣剧烈地颤抖起来。


    许知黎甚至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她的后颈,让她汗毛倒竖。


    是这些纸人在呼吸吗?


    她咬紧牙关,再次抽出一根火柴。


    这一次,一簇微小的橘红色火苗亮起,在这片被惨白与艳红主宰的诡异空间里,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少许寒意,也照亮了许知黎苍白的脸。


    火苗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纸扎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脸上空洞的笑容依旧,但它们的凝视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些本能的畏惧。


    它们怕火。


    许知黎不敢耽搁,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挤挤挨挨的纸扎人。


    她手腕一抖,将燃烧的火柴奋力朝那堆纸钱元宝扔去。


    小小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摞得最高的一个元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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