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三米内没有‘清理者’。它们的巡逻有固定间歇。现在,进去。”沈爟屿命令。


    许知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覆盖着厚重锈层的塔壁。就在她疑惑该如何开启时,她手腕上的黑气微微一热,一股极细微的、冰冷的能量顺着手臂流淌至指尖。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她面前的塔壁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股混合着机油和腐败甜腥的气流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异常光滑的金属通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色黯淡光芒的条纹,一直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冰冷刺骨。


    没有犹豫的时间。许知黎闪身而入。


    就在她进入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空气,一种被活埋般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恐惧……很新鲜。”沈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品评的意味,“但收敛好。这里的‘清理者’对情绪波动也很敏感。跟我来。”


    他的意识是沉默的向导,牵引着她的感知。


    在这条幽绿光芒闪烁的诡异通道里,她依照沈爟屿的指示,时而贴墙静止,时而快速通过岔路口。有几次,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从极近的拐角处掠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但总能在最后关头被沈爟屿提前预警而避开。


    这种绝对的依赖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竟然催生出一种荒谬的、扭曲的安全感。她痛恨这种依赖,痛恨这种被窥探灵魂的感觉,却又不得不紧紧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对这里很熟悉?”她忍不住发问。


    “熟悉?不。”沈爟屿回答得漫不经心,“只是能看到它们留下的痕迹。恐惧的残渣,绝望的回响……还有所谓的‘锈蚀之心’散发出的……嗡嗡声,像腐烂的蜜糖,令人作呕,又有点开胃。”


    他的形容让许知黎胃里一阵翻腾。


    通道开始变得不再规整,出现了更多岔路和巨大的、不知用途的、停止运转的机械装置。一些地方的墙壁变成了透明的材质,后面是深不见底的竖井,隐约能看到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和链条,上面挂满了疑似干瘪尸骸的东西。


    “别看。”沈爟屿的声音突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些东西……有点麻烦。它们……算是眼睛的延伸。”


    许知黎立刻收回目光,心脏狂跳。


    “我们快到了。”沈爟屿指引她拐进一条更狭窄的通道,这里的空气几乎凝滞,那股甜腥的腐败味浓到化不开,甚至墙壁上都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前面就是核心腔室,‘锈蚀之心’就在里面。准备好,记录者,你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某种黑色金属铸造的圆形阀门。阀门表面布满了无法理解的凸起纹路,中心是一个需要多重验证的复杂锁具。此刻,这扇门却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似乎刚刚有人或其他的生物或非生物匆忙进出过。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和一种低沉、规律、如同某种巨大器官搏动般的嗡鸣声,正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许知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门缝向里面望去。


    只一眼,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腔室内部无比巨大,仿佛掏空了整个塔基,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的、仍然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


    那心脏由无数扭曲的、锈蚀的金属、蠕动的生物组织以及闪烁不定的幽光能量混合而成,表面布满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管道,一些管道破裂了,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强烈甜腥气的液体。它就是整个哨塔嗡鸣声和腐败气味的源头。


    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那颗巨大的“锈蚀之心”下方,竟然站着一个人,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爟屿。


    第14章 集中营(九)


    许知黎的思维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大脑拒绝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彻底颠覆认知的景象。


    沈爟屿?


    那个玄衣墨发、俊美非人、此刻正以冰冷意志形态“寄居”在她意识深处的存在,怎么可能同时以一个实体的形式,站在那颗心脏的下方?


    她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通道内幽绿的光线和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不是。


    那个身影清晰地立在巨大的、搏动的“锈蚀之心”投下的阴影里。


    依旧是那身古朴的玄色深衣,墨发如瀑,身姿挺拔。他微微仰头,注视着那颗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心脏,侧脸线条冷硬完美,带着一种许知黎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痴迷的专注。


    他甚至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虚虚地拂过空气中流淌的、从心脏破裂血管中逸散出的暗红色能量流。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脑海深处,那个属于沈爟屿的冰冷意志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餍足叹息的声音:“就是这种气息……腐朽,堕落,却又蕴含着扭曲的生机,真是……美妙。”


    许知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一个在她脑子里。


    一个在她眼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沈爟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在我面前?”


    脑中的意志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那冰冷的共感中传来一丝清晰的愉悦,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一点小小的把戏。或者说,一个提前布置的……坐标。”


    坐标?


    许知黎猛地想起,在进入集中营之前,沈爟屿曾短暂地完全显形在她那破败的出租屋里。


    “你……你一直能自由行动?你骗我?!”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欺骗?不。”脑中的沈爟屿懒洋洋地反驳,“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我的大部分本质,确实需要依托于你这样的媒介才能长时间停留在现实层面。但提前留下一个印记,一个可以短暂投射力量的锚点,还是能做到的。尤其是在这种能量如此充沛又如此污秽的地方。”


    他的解释如同天书,但许知黎听懂了一点:眼前的沈爟屿,或许并非完全体,但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早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之前所有的“指引”“保护”,甚至刚才故意撞门暴露她的行为,难道都是为了把她引到这里?让他“眼前”的这个“坐标”和“她”这个“媒介”汇合?


    就在这时,核心腔室内的那个实体沈爟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许知黎藏身的门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比在她脑海中感知到的更加深邃,纯粹的墨黑中仿佛旋转着整个宇宙的虚无,此刻却因为近距离接触“锈蚀之心”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诡异的暗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和脑中那个意志如出一辙的、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但许知黎分明听到,脑中的沈爟屿同步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重回响,仿佛来自两个重叠的时空: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亲爱的记录者。”


    “现在,好戏……才真正开始。”


    死寂。


    突然,所有混乱的声响——清理者金属关节的摩擦、“锈蚀之心”狂暴的搏动、乃至那庞大意志苏醒带来的无形嗡鸣——在许知黎的感知中,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门内外,两个沈爟屿。


    一个在她脑中,低语如毒蛇缠绕灵魂。


    一个在她眼前,伫立如深渊本身。


    认知的壁垒被彻底砸碎,露出其后荒诞而恐怖的真相。她不是偶然闯入的记录者,她是一枚被精准投放到棋盘的棋子,一条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入蛛网中心的飞蛾。


    “你……”许知黎的声音干涩,“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脑中的沈爟屿轻笑,那笑声与眼前实体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同步。


    “陷阱?多么难听的词。”他慵懒地纠正,“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邀请。邀请你,我亲爱的媒介,前来见证……并参与,一场小小的‘蜕变’。”


    “蜕变?”许知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颗疯狂搏动的“锈蚀之心”。暗红色的能量流如同垂死的巨蛇般扭动,将实体沈爟屿的玄色衣袂映照得如同浸透了血。


    “这个丑陋的东西,”实体沈爟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与脑中的声音既相似又迥异,如同同一个灵魂在不同容器里的回响,“是眼睛的力量源泉,也是禁锢它的牢笼。充满了矛盾,不是吗?”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不再是虚拂,而是直接探向一根剧烈搏动、即将爆裂的粗大血管。苍白的手指与那污秽粘稠、闪烁着诡异幽光的组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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