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你能理解的概念,你可以称我为‘鬼’。”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笔下那些恐惧与绝望吸引而来的‘食客’。沈爟屿,这是我的名字,只是很久未曾用过了。”


    沈爟屿。


    一个带着古意和冷冽气息的名字。


    “那个……黑影……声音……都是你?”许知黎颤抖着问,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


    “是我。”沈爟屿承认得很爽快,“你很特别,濒死时的绝望更是难得的美味。只可惜,太虚弱了,汲取起来颇为费力。”


    他的视线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直接吸食,得不偿失。”


    所以,他才换了方式?用那些恐怖的灵感换取她书写时产生的某种他更需要的东西?


    “你帮我……是为了……”许知黎不敢想下去。


    “你的故事,很有趣。”沈爟屿微微歪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不习惯这具凝聚的形体,“那些扭曲的恐惧,癫狂的想象,经由你手书写出来,所散发出的气息,远比直接吸取你那点微薄的阳气……滋补得多。”


    他向前走近一步,带起一股刺骨的寒流。


    “而这,”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虚点向许知黎手腕上的黑气印记,“是契约,也是通道。你书写,我汲取。你获得的饭钱,只是附带的微不足道的回馈。”


    许知黎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却非人的存在,终于明白了“代价”的真正含义。


    她不仅仅是在用恐惧写作。


    她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和理智作为养料,喂养一只来自未知深处的、以负面情绪为食的恶鬼。


    而手腕上这圈不断蔓延的黑气,就是她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刻度尺。


    沈爟屿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恐惧与绝望。


    “继续写吧,许知黎。”他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将她拢入怀中,带着寒意的气息洒在她的头顶,让她战栗不安。


    “很冷吗?”


    许知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头发和睫毛已经开始结霜,白色的亮晶晶的霜缀在上面,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眼睛,寒意顺着睫毛蔓延到她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的嘴唇也变得干涸。


    沈爟屿稍稍后退,看着许知黎。


    许知黎感受到他的后退,缓缓睁开眼,和他漆黑的眼眸正对上。


    第5章 代价


    沈爟屿的视线向下,看向她干枯的嘴唇,停顿片刻,又看回她的眼睛。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能‘喂养’我什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房间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霜花也逐渐融化。


    但那股冰冷的、被当作“食粮”注视的感觉,却牢牢地钉在了许知黎的心头,比手腕上那圈实质化的黑气,更加令人窒息。


    她瘫坐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脱。


    交易的另一方,已经亲自现身了。


    -


    “你的意思是,你真见鬼了,那鬼还帮你找灵感赚钱?”江潇予拨弄了一下面前的花,“那他是只好鬼啊!”


    许知黎:“?”


    江潇予放过那朵花瓣聚拢的荷花,手搭在许知黎肩上:“你想啊,他是吸你的阳气没错,但这最多是帮你找灵感、赚钱的交换。如果他帮你找灵感、帮你赚钱,还什么都不要,你不觉得更诡异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利益都是交换得来的。他都说了,他要吸食你的阳气,这就是你付出的代价,写在明面上的代价。”


    许知黎听着,觉得江潇予的话很有道理。


    如果沈爟屿什么都不要,她反而会更害怕。


    “所以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回去问问他,他吸食你的阳气的后果是什么,寿命?气运?还是自由?”


    江潇予对这种事一向看得开,否则,她也不会选择毕业之后进道观当道士。


    她们此刻正站在道观后院的一处小莲池旁。


    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穿过古老殿宇的飞檐,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长长的、静谧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混合着池中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悠闲地游弋其中,偶尔搅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池中几支晚荷亭亭玉立,花瓣微微收拢。


    江潇予把拨弄荷花时溅到深蓝色道袍上的一颗水珠弹回去。


    “我说,你要是实在害怕,跟我一样当道士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能挣点零花钱,至少比你到处找工作来得自由。”


    许知黎摇头:“你觉得这里自由,是因为修道是你想要做的事情,他们的规则就是你的规则。”


    而许知黎不一样。


    她只想挣钱,然后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那好吧,我也不能强求。”江潇予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格子纹的小卡包,把里面的纸币全部拿出来,放到许知黎手中,“这是我这段时间的零花钱。”


    许知黎赶紧推回去:“你的零花钱,给我干什么?”


    江潇予修道,但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抓着许知黎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把纸币往许知黎的背包里塞。


    “不拿着我可要生气了。”江潇予吓唬她,“我在这里包吃包住,用不上。你最近不是在过渡期吗?这钱你先拿着,等你赚大钱了,给我买点好吃的送过来就行。”


    许知黎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谢了。


    她不再拒绝。


    一方面,她的确需要这笔钱,另一方面,江潇予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再推辞一会儿,她的手就要断了。


    “放心,下次来,我给你带学校门口的那家窑鸡。”


    -


    回到出租屋,坐在电脑前,许知黎看着手腕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那团黑气,深呼吸两口气:“沈爟屿,你在吗?”


    许知黎的声音在空荡破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盯着手腕上那圈凝实的黑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那黑气依旧冰冷地缠绕着她的脉搏。


    许知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难道他不在?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回应她的呼唤?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再喊一声,或者干脆放弃时,房间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吞噬了光源。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她手腕的印记处爆发开来,迅速弥漫至整个房间。


    桌上的纸杯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细密的冰晶。


    许知黎猛地打了个寒颤,呼吸凝成白雾。


    在她面前,空气中的尘埃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汇聚、凝结。那墨色的黑气从她手腕印记中丝丝缕缕地逸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前方的空中勾勒、填充。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玄衣墨发的修长身影再次显现。


    沈爟屿静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凝实的冰冷气息。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不见底的墨瞳径直看向许知黎,带着一种永恒的漠然。


    “什么事?”


    许知黎被他骤然出现的方式和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仍然有些酸痛的手腕,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眸。


    “我……我想问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吸食我的……‘阳气’,具体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是寿命?气运?还是别的什么?”


    沈爟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她说完,他那双墨黑的瞳孔才微微转动,视线似乎在她苍白的面孔和紧张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寿命?气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调平直,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人总是担忧这些浅显的东西。”


    他微微向前飘近了半分,那股迫人的寒意更加清晰。


    “我所需的,并非你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寿数,也非那虚无缥缈的运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黑气上,“我汲取的,是你书写那些故事时,所倾注的‘恐惧’本身。”


    “恐惧……”许知黎喃喃道,有些不解。


    “纯粹的、强烈的、源自灵魂战栗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滋养。”沈爟屿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濒死时的绝望,你构建那些诡<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时的战栗,你经历它们时的疯狂……这些情绪,经由你之手转化为文字时所散发出的‘气息’,才是我的食粮。”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尖虚点向她的太阳穴。


    “至于影响?频繁地沉浸在极致的恐惧之中,你的精神能支撑多久而不崩溃?这难道不比虚无的寿命更值得担忧吗?”他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勾了一下,“当然,若你停止‘喂养’,这契约通道自然会逐渐枯萎,对你而言,最大的代价……或许是重新变回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可怜虫。但写文不是谋生的唯一手段,你当然可以另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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