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松开手,素白锦帕上,一抹刺目的猩红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腿间抑制不住地颤抖,陈年旧疾被体内翻涌的毒素勾着,疼得他指尖泛白。


    是寒髓引。


    那毒早已在他血脉里扎根,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机。


    不过半月,他那原本还算有些软肉的脸就又消瘦了下去了。


    他垂眸,看向另一只手。


    那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平安符,红绳勒得掌心发疼。


    这是前几日,他同念青一道去永安寺求来的。


    符囊之中,藏着能解寒髓引的唯一解药。


    而那致命毒药,早已被他细细磨成粉末,溶进了温热的茶水里。


    他几番踌躇,指尖颤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一边是身为帝师,世代传承、辅佐明君的使命,一边是心底对那个少年坚定的信任。


    两难之间,他还是打算亲手奉出了那杯毒茶。


    不过,他也打定主意,要将这枚藏了解药的平安符,送给独孤默。


    就像上一世的原身那样。


    但上一世,独孤默始终认定余铭不信他、不帮他,恨意入骨,偏执又疯魔。


    可他不知道,原身从未想过要杀他。


    那枚藏着解药的平安符,自始至终,都贴身挂在独孤默身上,寸步不离。


    可即便如此,两人终究是落得误会至死的结局。


    说到底,还是因为原身,自以为是。


    圣人的私心。


    害了自己,也误了彼此。


    若是他一心坚守帝师的本分,全力辅佐太子,还能换来千古清名、荣华加身,一世安稳。


    若是他甘愿众叛亲离,不顾一切站在独孤默身侧,倒也落子无悔,快意恩仇。


    可他偏偏,既无法放下刻入骨血的传承使命,想守着辅佐明君的道义。


    又割舍不掉,记忆里那个会笑嘻嘻扑进他怀里,撒娇讨零嘴的少年。


    所以他选了最坏的一条路,也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一条路。


    既相信独孤默,又坚守对太子的忠心。


    可此事古难全,鱼与熊掌,从不可兼得。


    直到最后一刻,独孤默举兵造反,兵戈相向。


    他那一向怜悯众生的雾眼,满是不可置信。


    他用自己的身躯,替太子挡下那致命的箭矢。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堪堪守住他最后一丝身为帝师的道义。


    才能勉强替他、替独孤默赎下这覆国的罪孽。


    余铭缓缓放下染血的锦帕,抬手举起那枚平安符。


    目光落在符上,那由他亲手照着原身上一世秀的“岁岁平安”四个字。


    不禁觉得可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涩意。


    余铭啊余铭,你用着跟我一样的名字,怎么能把日子混的这么差?


    临死之前,你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傻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宿主大人……】


    系统119的声音怯生生响起,看着自家宿主周身沉郁的气息,吓得缩在识海里不敢大声。


    【您已经在这院子里“修养”了小半个月了。任务目标现在基本上掌控了朝中大权,登基事宜都筹划得差不多了,没人敢忤逆他。】


    【太子被关在天牢,日日受刑,只剩一口气吊着。】


    【还有可怜的小青青,呜呜呜……他早察觉到了不对劲,想报信却被独孤默那个混蛋用您的性命威胁了!】


    119痛斥到,它对念青好感度拉满了好吧。


    不管是对原身还对余铭,他都照顾的得无微不至,忠心耿耿。


    一手厨艺还绝。


    好几次,他为余铭做的去苦味的点心,最后全进了119的肚子。


    余铭勾了勾唇角,一脸你<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呢吧:“我看你这大馋小子,是怕吃不到他做的点心才伤心吧?”


    119瞬间炸毛,音量都拔高了:【才、才没有!】


    【我是心疼念青!他为了您的安危,被威胁也不敢多言,太苦了!】


    余铭只表示:你已急哭!


    不过回到正事上,他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狡黠的得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心里清楚的很。


    连念青都能察觉不对劲,唯独他被蒙在鼓里。


    只因“他”信独孤默,信到敢拿命去赌,丝毫不惧的吃下毒药。


    不敢想,等真相揭开的那天,这份信任换来的刺,该有多痛。


    余铭:……啧啧啧,他得找找原身前世的感觉了。


    话音落,他立刻捂住心口,眉头拧死,演得一副痛心疾首、如鲠在喉的样子。


    119直接翻了个死鱼眼:【宿主,现在也没人,你演什么。(=_=)】


    余铭脸上还挂着咳嗽硬挤出来了几滴眼泪,抽空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我这叫敬业,职业素养,怎么能因没人就懈怠呢?”


    “况且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不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呢吗。”


    119连忙扫描一圈,下一秒直接炸了:【握草!还真有暗卫!本统大意了!】


    余铭慢条斯理整理衣襟,淡淡吐出两字:“小样,还得练~”


    不远处,屋外的树上。


    玄墨藏在枝叶间,鼻子突然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秋!”


    玄墨: 暗卫不解,暗卫疑惑,暗卫的身体一向是最顶的。


    绝对不可能生病!


    ***


    独孤默是在临近晚膳的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他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但每次晚上无论如何都会回来,还要跟余铭睡觉!


    单纯的睡觉。


    美其名曰要余铭对他负责。


    但在帝师看来,这般胡闹行事,成何体统!


    虽……是自己的过错,轻薄于殿下,但不能再一错再错了啊。


    独孤默看着余铭脸上,雪白的肌肤染上粉色。


    这粉色,是因为他。


    目光更加炽热,看得我们深闺帝师更加羞红了脸。


    热意爬上脸庞,余铭本该冷淡的眉眼被他逼的通红了。


    双手将少年的胸膛推开至安全距离。


    往日平淡严肃的声音竟带上一丝胆怯,弱弱的开口:“……阿默,这不合规矩!”


    “你是君,我是臣,那事……虽错在我,但眼下不该——”


    不等他话说完,少年炙热的体温便攀上了余铭的手腕,指尖摩挲着。


    独孤默抓住了余铭那双表示拒绝而在空中挥动得手。


    抓住啦。


    情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偏执。


    你早该是我的。


    独孤默想着但他没有说。


    他依旧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的样子,像只被人弃养的小狗。


    眼里闪烁着泪光,话语真诚的要命:“可若是我心悦你呢?余铭,你该作何打算?”


    看上去一脸深情。


    余铭也愣住了。


    前世濒死的画面在独孤默脑海里回放,寒髓引的剧痛仿佛还在进行。


    没有人看见他暗藏眼底的复杂。


    那些痛,他的死,他没有忘记。


    之所以是眼神复杂,是因为他贪恋现在,他想继续维持现状。


    只能说他演的很好,余铭这样评价道。


    “不可胡言,殿下自重……”几乎是在愣神下一秒余铭就否定了他的话。


    “我没有胡言,我很自重。”他走近了几步,靠近他的月亮。


    “这次,我没醉。”


    后来,独孤默留下了。


    陪余铭睡觉,他说余铭我可以给你暖床!


    ————


    这天晚膳。


    食案摆好,热气氤氲着饭菜香,驱散了殿内几分清冷。


    独孤默落座在余铭身侧,姿态随意,全然没了方才殿内的偏执疯劲,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顺。


    两人相对而坐,宫人布菜后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竟有片刻难得的温馨。


    独孤默拿起筷子,刚要夹菜,余光瞥见余铭抬手,端起了案边的热茶。


    瓷杯温热,茶汤清浅,余铭神色平静,指尖却有些颤抖,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声音淡淡:“殿下,用膳前,喝口茶润喉。”


    他眼神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独孤默抬眸。


    今天,就是今天。


    上一世他下毒的日子。


    余铭,别让我失望啊……


    换做平日,他定会毫不犹豫接过,一饮而尽。


    可当目光落在那杯清茶上时,独孤默的脸色变了。


    寒髓引。


    那杯看似无害的茶里,藏着足以让他痛不欲生、魂飞魄散的寒髓引。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的温情脉脉,顷刻间碎裂殆尽。


    缓缓伸出手,他接过了那杯茶。


    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冰得他刺骨。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眼尾猩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余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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