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炸开的速度,连当事人都有些后知后觉。
春天和运动总是分不开。
顾采薇一整个下午都泡在瑜伽馆里,没注意手机震来震去。
当她洗过澡,把手机从包包里重新拿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被消息淹没...
蔡志鹏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塞进周明远汗湿冰凉的掌心。水瓶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塑料外壳微微发潮,像某种沉默的确认。
周明远低头盯着那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喝,也没松手。
“你先喝口水。”蔡志鹏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脸上的血快干了,再不擦,明天早上结痂撕下来得疼死。”
他蹲下身,从包里摸出另一包未拆封的湿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指尖微顿,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叠在一起,浸透,轻轻按上周明远左眼角下方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周明远没躲。眼皮颤了颤,睫毛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丝,一动不动。
蔡志鹏动作很轻,但指腹蹭过颧骨时,周明远还是绷紧了下颌线。他不敢眨眼,怕一眨,就泄了那点强撑着没塌下来的气。
“邓原打的?”蔡志鹏问,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周明远喉头一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攥着水瓶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青,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瓶壁里。
“不是他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是他的人。”
“哦。”蔡志鹏应了一声,继续擦。湿巾擦过鼻梁侧面,蹭掉一小片暗红。他忽然说:“我看见你发帖了。”
周明远猛地抬眼。
路灯昏黄,照得蔡志鹏侧脸轮廓分明。他没看周明远,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张湿巾已经染成淡粉,边缘卷起毛边。
“你发完不到十分钟,我就刷到了。”蔡志鹏语气平淡,“豆瓣那个id叫‘南湖法援小透明’,微博用的是‘江城正义观察员’,头像还是你去年模拟法庭辩论赛领奖台上的截图……你连马甲都懒得换。”
周明远嘴唇翕动,想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匿名,就没人知道是你?”蔡志鹏抬眸,直直撞上周明远的眼睛,“可你忘了——你是周明远。你在法学院论坛帮人写起诉状模板能被顶上热帖前三;你帮203寝室那几个女生整理过恋爱期间转账证据链;你连导员手机屏保都记得是哪年校运会合影……你从来不是个会藏得住情绪的人。”
风忽然大了。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背,发出窸窣声。
周明远眼眶骤然发热。他飞快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肿胀的左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小指第二关节处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正缓慢渗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我不是……不想藏。”他嗓音发紧,“是藏不住。他笑的时候,我手机里存着他三个月前给我发的语音,说‘下周带你去吃藕粉圆子,你最爱的那家’……我听着,手抖得按不准暂停键。”
蔡志鹏没说话,只把湿巾换了一张,按在他右手虎口处一道鞋印形状的淤青上。
“疼吗?”他问。
周明远摇头,又点头,最后闭了闭眼。
“疼。”他承认,“但比疼更难受的是——我翻他所有社交平台,发现他节目组官宣那天,凌晨两点零三分,给我朋友圈点了赞。那条朋友圈是我晒的腊肠炒饭,配文‘等他回来一起吃’。”
蔡志鹏动作一顿。
“他点赞的时候,正在跟女嘉宾排练牵手镜头。”周明远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截图保存了,现在还在相册最顶上。命名是‘证据1’。”
蔡志鹏深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张湿巾团成团,扔进路边垃圾桶。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回寝室,洗把脸,换件衣服。你这身卫衣,明天一早肯定被辅导员盯上——她上周刚在班会上强调‘返校形象管理’。”
周明远没动。
“蔡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说,我想告他。”
蔡志鹏脚步停住。
夜风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一截劲瘦腰线。他转过身,路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覆在周明远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告什么?”他问。
“告他欺诈。”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他签节目合同时,隐瞒已存在稳定恋爱关系的事实,导致节目组、赞助商、观众基于错误认知进行商业决策,这算不算欺诈?”
蔡志鹏静静看着他。
三秒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温度的笑。
“周明远。”他叫他全名,声音沉而缓,“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值多少钱吗?”
周明远一怔。
“去年律所实习,带教律师让我拟一份居间合同违约金条款,我写了三版,他全毙了。最后他说——‘小蔡,法律不是打印机,摁个键就出结果。它是杠杆,得找准支点,还得有人肯帮你压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明远面前,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想告他,没问题。但第一,你得证明他签合同时,明知且故意隐瞒恋爱关系;第二,你得证明节目组因此遭受实际损失;第三,你得让法官相信——这损失,跟你有关。”
周明远嘴唇微张,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还有第四。”蔡志鹏声音低了下去,“你告赢了,又能怎样?他赔钱?道歉?还是被节目组雪藏?可这些,能让你夜里不用反复听他点赞那条朋友圈的提示音吗?”
周明远肩膀一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蔡志鹏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所以,别急着告。”
“那……怎么办?”
“先喘口气。”蔡志鹏说,“今晚我们去吃宵夜。肥仔订了南门那家新开的川菜馆,老板是熊耀老家的,听说他来江城后,每周末都去帮忙切配。你猜怎么着?”
周明远茫然摇头。
“老板昨天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熊耀穿着围裙,在后厨剥蒜。蒜皮堆成小山,他皱着眉,手指被辣得通红,旁边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牛油底料,香得整条街都飘味儿。”
周明远瞳孔一缩。
“他……没上节目?”
“上了。”蔡志鹏笑了笑,“但录完棚,赶最早一班高铁回江城,就为了帮老板试新配方。老板说,他连睡衣都没换,直接套了件旧t恤就来了,袖口还沾着综艺现场的彩绘贴纸。”
周明远愣在原地。
“你是不是以为,他上节目,就等于放弃你?”蔡志鹏声音轻下来,“可他连试个火锅底料,都要挑你最爱吃的微辣。他删了你微信备注,却偷偷关注了你小红书账号——你上周发的‘自制酱板鸭教程’,他点赞了两次。”
周明远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笔记底下,有个id叫‘熊同学今天也在努力’的评论,说‘下次带辣椒面去你宿舍,咱俩直播复刻’。”蔡志鹏掏出手机,点开小红书页面,把屏幕转向他,“他没改昵称,但头像是你们去年在东湖划船的照片。”
周明远死死盯着那张截图——照片里他仰着头大笑,熊耀一手撑船桨,一手揽着他肩膀,阳光把两人头发都镀成金色。
“他为什么不说?”周明远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怕。”蔡志鹏收起手机,语气忽然变得很重,“怕你看到弹幕里那些‘装单身骗流量’的骂声,怕你觉得他不够忠诚,怕你信了那些‘他根本不在乎你’的鬼话……更怕你因为心疼他,反而劝他退出节目。”
周明远眼前发黑。
“邓原没跟你说‘他自愿去的’,对吧?”蔡志鹏问。
周明远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签合同时,合同附件第十七条写着:‘艺人需配合节目组一切合理商业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单方面调整情感状态披露尺度’。”蔡志鹏吐出一口气,“也就是说,节目组可以随时要求他‘暂时不公开恋情’。这不是他选的,是公司塞给他的枷锁。”
周明远脑中轰然作响。
“那……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他喃喃道。
“因为你没给他机会。”蔡志鹏直视着他,“你看到他和女嘉宾牵手的截图,就把他所有社交账号拉黑了。他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没接。他发了三条语音,你听都没听就划掉了。你甚至没让他开口说一句‘我在乎你’。”
周明远如遭雷击。
他想起自己删掉熊耀微信时,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屏幕;想起他半夜三点翻遍熊耀所有动态,却漏看了那条设置为“仅好友可见”的小红书收藏夹——标题是《给阿远的五十道家常菜》。
“他今晚在哪儿?”周明远突然问。
蔡志鹏看了眼表:“八点四十。他应该刚下高铁,正往学校赶。”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返校第一天,必须亲手把酱板鸭交到你手上。”蔡志鹏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得蛛网密布,但开机键还能亮,“这是他留在我这儿的备用机。密码是你生日。他让我转交给你,说‘如果他真生气到不肯见我,至少让这部手机替我陪着’。”
周明远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他们去年跨年夜拍的。背景是南湖广场的烟花,熊耀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人鼻尖都冻得发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锁屏界面下方,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熊耀的主号:
【阿远,我知道你看不到。但我还是发了。
腊肠炒饭我学会了,藕粉圆子买了三斤,酱板鸭真空包装换了新厂牌,辣度调低了百分之三十。
如果你愿意,明早七点半,我在五教门口等你。
不带相机,不录视频,就我们俩。
——熊耀】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蔡志鹏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走吧。”他轻声说,“宵夜凉了,酱板鸭也该解冻了。”
周明远攥着那部旧手机,慢慢站起身。
夜风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梧桐叶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血渍、灰尘,全都抹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他迈开腿,朝校门方向走去。
步伐很慢,却很稳。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由短变长,由疏离渐渐交叠,最终融成一道模糊却坚定的轮廓,缓缓移向南湖大学深处。
远处,一辆保时捷安静停在树荫下。
副驾驶座的钟雨筠放下手机,轻声问:“他们聊完了?”
蔡志鹏系好安全带,目光追随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聊完了。”
车灯亮起,温柔地铺向前方。
而五教门口,梧桐枝桠间,一只红灯笼正随风轻轻晃动,光影摇曳,映得石阶温润如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