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奔
“流言怎么回事?持玉, 你以往从不会如此!”
那一厢,关于崔少詹事领口的谣言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连薛府门口卖货的摊贩都在短短几日内说得振振有词, 薛大儒正好有事要和崔云柯相商, 便将信将疑叫人来顺道一问。
未想,外孙当真顶着大宽领来了。
薛大儒气得胡子狂颤,要他把领口扯开一看究竟。
兼祧一事侯府和崔云柯从始至终不敢告知薛大儒,不怪他如此反应。然而崔云柯也不肯当真脱衣,这在薛大儒看来是默认了与女子厮混, 急得要挥杆子打。偏生崔云柯一动不动站着,薛大儒明明举了手, 却蓦然又打不下去。
他这个孙儿自小不得娘疼爱, 爹又从不管教,是他用尽毕生心血教导着长大的。虽严苛,却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即便他叫他失望了, 真要动手又哪里舍得。
薛大儒叹口气, 恨声:“你可知外头如何编排?崔少詹事狎昵荡。妇,衣冠不整,御前失仪!这是我教出来的体面?你若有意纳通房,良家子排着队与你挑!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这一来有多少人能借机给你下绊子!”
这事儿越抹越黑, 在薛大儒的嘴中几乎成了崔云柯仕途上的第一大陷阱。
崔云柯本想解释一二, 却又很快归于无话可说的静默。
她在宫宴上险些丧命。此事或多或少因他而起。他一向公正, 不可作壁上观。
修好琴后, 一切自然该告一段落。他已吩咐崔禄把琴放回刘家琴铺,等姚黛蝉自己命人去取,维持泾渭分明。
偏偏前日, 惯去的香铺多赠了一盒梅香。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何将那盒香与琴置在了一块儿,又为何留下了自己的金疮药。
或许也不必说清。
窗外蝉声聒噪,崔云柯没有去看外祖父失望的眼睛。
“只是一场意外。”
言外之意,这场意外已经被他处理好了。
薛大儒从不怀疑外孙的警惕,闻言面色稍霁,“吃一堑,长一智。你要好生记着。”
崔云柯不置可否。
薛大儒消了气,问起了陈贵妃和皇后的龃龉。
崔云柯明白薛大儒是担心他这般明着站队皇后,会引来贵妃的报复。毕竟皇后从来不受宠爱。
崔云柯却对此并不担忧。
这些需要长久观察才能知晓的细节,说来太繁琐,他也不喜谈论旁人的八卦。
回到侯府,永靖侯也早等好了。
崔云柯料到他要问什么,提前回答。永靖侯看了他领口一眼,没有追问。他本就不擅长与这个儿子说话,沉默半晌,才道出今日真正的来意:
“你母亲,三次不见我。”
在小辈面前谈论此事太丢人,可永靖侯至今未曾受封新职位。或许下月就得回去戌边。薛夫人的举动太伤他的面子,永靖侯委实不甘心。
崔云柯无法给什么建议。
母亲确实淡漠到了不顾一丝情谊的地步。生她者、她生者,皆不见。又遑论一个她不爱的丈夫。
永靖侯何尝不明白,坐了会儿便散了。
午后,隆景帝召见。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榻上,一见崔云柯到便吐起苦水——陈贵妃要上吊,皇后白目蠢笨不堪执印,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淹死。
崔云柯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听见那句:
“你那个小嫂嫂生得倒是可人。”
隆景帝拖长了调子,“这般年华守寡——可惜了。”
崔云柯拇指抵住扳指,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
“宫中美人如云,陛下何至君夺臣妻,为天下所不齿。”
隆景帝恼了:“朕又不曾说要纳她,你倒先定了朕的罪!你是御史台的酸儒不成!”
御史台向来谁都骂。隆景帝即位不到半年便被递了一尺高的折子,近日召道士诵经,折子更是雪花一样飞来,可谓恨极了御史台。
到底没从崔云柯脸上看出什么,他悻悻收了声,说起秋闱的正事。
“朕登基来的第一次科举绝不能出差错。那在京郊行刺你的贼人虽逮住了,然白莲教还存余息,朕忧心朝中有人与他们暗中联合。”
前太子的党羽至今都没有全部浮出水面,他们闹不出大事,但闹出几条人命恶心人是轻而易举。
绛儿一月前便受不住刑罚暴毙,后来抓到的刺客只交代剩余暗桩的线索,旁的也一概不知。崔云柯早想给躲在暗处恶心人的南舵主一个大教训,恰好隆景帝也有此意,便顺之下坡,道会与大理寺联合定计,维护京畿平安。
却不防脖间陡然一凉。
崔云柯愣了一息,迅速将领子合上,便听隆景帝噗嗤一声,指着他脖子上结了痂的咬痕位置大笑不已。
“流言竟是真的!崔持玉,你叫哪只狂蜂浪蝶玷污了?”
崔云柯被暗算一遭,阴着脸起身,不顾挽留生硬地告退。
门口张茂正在与一位长须道士说话,见崔云柯贸然开门,略略一惊,笑道:
“崔大人要回府?”
边上道长也看了过来。他五官端正,身姿中高,眸光清正,身上倒有一股不显的文气。
张茂适时道:“这位是新入宫不久的长清观三悔道长。”
崔云柯耳闻过他大名。新要建造的观月楼就是他看的风水,隆景帝对他颇为信任。崔云柯难得多瞧了一眼。
三悔恍若不觉他眼中审讯之意,不卑不亢揖礼,“崔大人。”
他不曾和旁的几个道士一般阿谀奉承,行过礼便规矩袖手,深幽的眼安然直视前方,有些仙风道骨的正经做派。
崔云柯没什么好说的,点头回礼便提歩下阶。
张茂上前送他。与此同时,殿内传来隆景帝的传召,将三悔请了进去。
崔云柯走了一里远,蓦而回首。
太极殿的门已经关上,看不得,也听不得-
大理寺侍郎黄捷算是熟人,崔云柯直接将制定好的计划告知。黄捷震惊这传闻中雷霆手段的少詹事,对自己竟也如此狠绝。并不赞同他以身为饵的策略。然而崔云柯态度坚决,黄捷便只好应下来。
交谈至深夜,崔禄进来端茶,一看二人正在查视京畿舆图,便未曾出言。
回头瞪了眼门口马五,道:“侯府送来的东西堆案上去吧。等爷空了再说。”
马五何敢催促,摸着兜里的三十两不吭声,老老实实等着。见不久后崔云柯进了书房,马五正觉事儿办成了,却见崔云柯又一转头,居然要趁夜去大理寺,着手缉拿乱党。
马五抠着头皮,隔窗瞄那长案,实在瞧不出东西动没动过。
大夫人的事儿……可怎么办啊?
姚黛蝉在侯府等了好几次不见崔云柯回来,才堪堪拜托驾车的马五将连日赶工的荷包送到崔云柯手里。可马五虽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后续。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几天内,皇帝、贵妃、国公府的歉礼也陆续送到了手里。姚黛蝉不免沉下心来想——崔云柯还琴送药,恐怕只是为了表达歉意。
如非因为何采莲喜欢他,接受不了他兼祧自己,她定然不会是落水的那个。
……若是这样,马车上少许温和的语气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或许是为此特意熏了梅香,却让她一时得意误会。
姚黛蝉禁不住心疼自己给马五的那三十两。
傍晚,相熟的看门丫鬟终于传来马五回来了的消息。
马五像是临时折返,被匆匆赶来的姚黛蝉问及荷包去向时,回答地模糊不清:“大夫人的回礼当日已送到二爷案上。”
只是送到崔云柯案上,并不代表他就看到了。
姚黛蝉心里捉急。
看见了倒罢,若没看见不如拿回来算了,省得他又说自己攀附。
打定主意,姚黛蝉便又摸了二十两。孰料马五这回却不肯接她的钱,道有急事,一扬缰绳,跑得比兔子还快。
夜风里送来火燎过的焦灼。
姚黛蝉愣在原地,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东街的火势飞窜。
崔云柯站在巷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分明才脱险,身上却无丁点狼狈,仅一侧臂膀浸润血迹。
连这点血,还是他砍断乱党去路时沾染上的。
接应的大理寺官员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污糟,顿觉惭愧。
“大人这最后的拔剑一斩委实果决。”官员真心钦佩,又一大拜,“大人忠君爱民,不惜以身为饵拔出这颗最大的暗桩,下官心中仰慕不已。”
“临时卡要怕要过会儿才能撤下。大人若不嫌弃,与我们一道先去大理寺休息?”
“不必。府中马车已在来的路上。”
崔云柯喜洁不是什么秘密,官员也不强求。只有些遗憾地告退。
至此,只剩他一人。
屋梁在汹涌的火势下快速塌倒,崔云柯定定望着这一幕,眼中沉浮着什么遥久的东西。
姚黛蝉提着灯赶到这里时,原本的瓦房彻底变做了废墟。
星零的火点藏在断垣残壁中,到处黑漆漆一片,不知是人骨还是什么的东西翘在焦土里,血被烧焦的臭气萦绕不绝。
她走得脚底几乎磨出泡,怎么都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幅场景,瞬时就反胃地干呕一声。
姚黛蝉恨自己一时不清醒失心疯。
跟着马五一路到这。荷包没拿回,崔云柯也没见到。倒又看见了一桩毁尸灭迹的血案。
姚黛蝉捉着裙子,强给自己打气,绕着废墟小声地喊:“二爷?”
边喊,边绝望地想,崔云柯不会不在这吧?
她没有看见马五的车折返,且来的路上有好些制服打扮的人陆续骑马经过。姚黛蝉窥着火光,猜测崔云柯应是像之前在码头那样办公,几重确定后才敢往这儿走。
要是她猜错了,崔云柯真不在,她偷出侯府这事儿怎么交代?
姚黛蝉出口的声儿都发颤:
“二爷——!”
对侧巷口,崔云柯正眺望星夜。闻得女声颤巍巍地一喊,未曾在意。
然而女声越来越近,他从不会幻听,起步行了过去。声音来自废墟,崔云柯蹙额,正疑心是不是残党绝境之下的技俩,却在看见那道提灯的身影时驻足。
身影很眼熟,他凤眸微眯,正隔着夜色观摩,却见少女倏然转身,裙摆在黑夜中绽出一朵花。一见他,手中油灯当啷坠地。
崔云柯卒而一凝。
眼中的夜色,也跟着晃了一下。
那张花猫儿似的脸上嵌一双珠光闪烁的杏眼,里头不含一丝算计。她只傻傻看了他一刻,蓦地喜极而泣,不顾一切向他奔来。
“二爷,你没事!”——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咧,走了一下剧情
蝉:看到你好开心,可以回去了
崔二:这么开心,坏了……她好像是真的喜欢我
第32章 他可以给她一个倚仗。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又像一只刚刚修成人形的山精。满心欢喜地扑到他身边,欲哭还笑叽叽喳喳。
“二爷,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你在这里。”少女高高昂着脖颈, 偌大的瞳仁里满满倒映的都是他, 再没有一点旁的东西。
夜风吹干了她眼中朦胧的润泽。姚黛蝉一看清他神色不明的面颊,刚刚油然迸发的欣喜很快凝固,瞬间变得矜持守礼。
他道:“嫂嫂怎会在此。”
她避让地向后退一步。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不小心送错了荷包,怕二爷又误会,就偷偷跟着马五, 想从詹事府拿回来。”
知晓他不会因泪水动容什么,姚黛蝉飞快地整理了一番心绪。率先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不让他有发难的机会。
崔云柯眸子兀地动了动, 泛出几缕莫辨的颜色。
姚黛蝉已经能预判他一二,听他久久不出声,便从善如流道:
“是我差点自作多情, 可我这几日已经悔过。我起初当真只想拿回荷包, 不知晓二爷有要务在身。若二爷不信,问问马五就是。”一点点的有意隐藏应该无伤大雅。马五那里也好对证,再说她不知廉耻,她可要是骂回去的。
“我以为你像在缙云山一样, 才…”她摩挲摩挲胳膊, 手背往脸上一抹, 又拉出一道逶迤的灰迹。
崔云柯的目光停在那道滑稽的灰迹上。
“我并未收到荷包。”
如金击玉的一声, 姚黛蝉一怔, 抬头,恰对上崔云柯异样沉晦的眸子。
他定定看着她,薄唇轻描淡写启合:“詹事府中, 也没有。”
姚黛蝉小小张了嘴。
马五当真昧了银子没办事?
怪不得一见她就跑。害她白跟来一趟,还出了大丑,又落了一个把柄在崔云柯手里。
姚黛蝉两瓣唇嚅了嚅,“是我弄错了。”
她转身,裙摆旋开的弧度小了许多,好似盛开的花一瞬萎靡了下去。
“嫂嫂留步。”
却是崔云柯破天荒地叫住了她。
姚黛蝉楞了楞,“叮”地一声,她回首,崔云柯手中拾着那盏摔落的油灯,缓缓向她行来,在靡靡月色里,递她一方灰麻帕子。
“府中的车还有些时候才到。嫂嫂如不介意,可随我坐下等等。”
他深潭似的眸子里如有漩涡,这般瞧着人时,似乎不着痕迹地要将万物都吸进去。
容不得姚黛蝉说不。
“…是。”
姚黛蝉擦干净脸,这时观察了崔云柯待的地方,发现原来是一条细窄的河。
这儿的民宅偏僻些,房子数量也稀疏。夜里的动静似乎没有惊动附近居民,什么都是安安静静的。
姚黛蝉忖度,崔云柯应该是信了她的话。
虽还觉得他方才有一瞬很古怪,却也不再紧张。看崔云柯径直凝望黑夜,她也看了看,瞧不出什么名堂。旋即就被星零的萤虫吸去了注意,试着伸手笼了笼,怎么也逮不住。
姚黛蝉遗憾,到底不如小时候敏捷了。
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扫眼巍然端坐的崔云柯,嫌弃地想,要是江游在,肯定会给她抓一兜子流萤,再陪她逗蟋蟀、寻田鸡、听蝉鸣。
江游会坏心眼地笑她,道是她趴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要将她黏下来烤了吃。等她生气了,再巴巴地来哄。
姚黛蝉等得累了,闲来无事发问:“二爷在瞧远处的山么?”
京畿周遭山势连绵,姚黛蝉辨不清是那一座,却记得缙云山就在这片。
清泠的女声跳脱在夤夜里,崔云柯长睫垂了垂,挪目,姚黛蝉抱膝坐在糙石上,好奇地等他回答。
崔云柯没有立时收回视线,只是用一种平静地有些可怕的眼神凝视她。姚黛蝉被看得心头打鼓,却还算冷静。
姚黛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挪了挪屁股,却听崔云柯倏而道:“不是。”
他竟肯回答,姚黛蝉又看了回去,“那是?”
崔云柯又无言。
姚黛蝉:“…”
她便不再说话,然而崔云柯突然话锋一转,“火势可吓到嫂嫂。”
姚黛蝉一听就打起精神:“我只在半路看到了一点火光。到附近时什么都没有。二爷为何一直待在这里,不早些回去呢?”
她双腿酸软,眼前也有些发晕,一心只想快快回侯府。
崔云柯沉吟:“静心。”
火势燃起时,崔云柯忽然想起少时与南舵主第一次交手的场面。
南舵主打一开始就想置他于死地。
漫天箭雨,满湖尸身。
官衙带来的二十名随从尽被枭首,崔云柯躲开了致命伤,藏身芦苇荡七日,生食鱼虾果腹。
他不明这无由的恨意,却不觉得奇怪。正逢年少气盛,第一次远离压抑的京畿,心中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让他肆无忌惮。崔云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绘制了德安水道分布图,连环计诱敌坠江,分次溺毙他上万教众。
他只出格了那一次,便平心静气,日日自省己身。却不知何故,近来躁意愈发加重。
既是有损国体的乱党,只消留下几个,其余清理了也是理所应当。
火焰吞没了哭嚎,人扭曲成恶臭的干焦。
崔云柯却也只是短暂释放了须臾,那股萦绕的烦躁又如影随形地缠裹了上来。
他不得已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或许是母亲。
又或许是顽劣不堪的隆景帝。
总不会是因为一个心思浅薄的女子。
然而也是这个浅薄的女子风尘仆仆来寻他。
侯府距此地数十里之遥,又是深夜。观她裙裾和鞋上的磨损,不难想象这一路的辛苦。在看到她满眼满面的欢欣时,崔云柯实有少顷的佁儗。
这次,他无法看穿这欢欣背后是否藏着别意。
大抵从没有过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向过他。再次凝视她花了的脸时,他也能从中品出一丝莫名的可爱。
与崔云柯的百转千回不同,姚黛蝉心烦不已。
这些恶心的蚊虫不咬崔云柯,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凑。姚黛蝉坐不住了,提议道:
“若马车还是不来,二爷不如去青云观看看吧?”
崔云柯骤然斜目,姚黛蝉却只顾着抓脖颈,不察他霎时腾起的寒意。
“我瞧着芳歇姑姑很舍不得二爷,她很疼您。”
崔云柯顿。
谁都瞧得出母亲不在乎他。
母亲频繁避而不见,外祖嘴上不说,心中却颇为伤心。
可崔云柯明白,她不会见自己,也不会同自己多说一句话。
姚黛蝉以为崔云柯在犹豫,又说:“我不会去掺和。我在山下等二爷回来。”山下的房屋甚多,她刚好可以进去躲蚊子,还能休息。
崔云柯的喉头一动,眼中寒意忽而消减。
“不必。”
他起身,往后一望。
姚黛蝉跟着回头。
崔禄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一旁马车不远不近,不知停了多久。
姚黛蝉正想和崔禄打声招呼,才站起,眼前突然一暗-
“娘子没有大碍。脉象来看,应是最近苦夏,鲜少食饭导致的虚软。又长途跋涉而体力不支,睡上一觉就是。”
崔禄送别医师,崔云柯从屏风后走出,隔着纱帐端详里头女子。
姚黛蝉睡得正香,手还捉着褥子不肯放。
崔云柯理了理方才被她拽住的袖子,便听崔禄折回来没好气道:“大夫人晕得也忒及时了。一栽就栽爷怀里,躲都躲不掉。”
方才姚黛蝉登车前突然晕倒,不偏不倚刚好能让崔云柯一把接住,晕了还不忘捉人衣裳。
眼睁睁看着自家从不近女色的爷将人抱上车,崔禄别提有多不得劲了。可君子不就是如此么,他又不能置喙。
只好惯例腹诽姚黛蝉。
因她,本该直接去詹事府的车又多此一举地折回了侯府,还临时找了医师,白白耽搁了许久。
崔云柯道:“公文不紧迫,你不必担心。”
主子发了话,崔禄便也不急了,又等了会儿,与崔云柯一道出了望北居。
崔云柯沐浴时,崔禄想起马车上的东西还没有更换,便撂了水桶要去做。
却被崔云柯淡淡拦下,“先休息,明日再换。”
崔禄一惊,有心想说什么,却见灯下的青年安然闭目养神,似乎真的只是体谅下属。
崔禄压抑着心中的波涛汹涌,僵硬称好。
等人离开,崔云柯睁眼,怀中的温软似还犹存。
在车上她似乎很害怕。一双手紧紧攀着他不放,口中无声地呢喃。崔云柯不知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却看得出她眉间的凝结。
思来,许是废墟将她吓到了。
里头确有不少人骨。
隔了会,他披衣坐在书案前。层叠公文下,压有一只小小的方盒。
长指微动,打开赫然是姚黛蝉口中那只荷包。罗料,清贵素底,上用细密的丝线绣了一片悠扬的云纹,然而再细致看去,便会发现,这云纹上隐有涛水之舒展,别具一格。
青年蓦然沉目,记忆骤然倒回至三月前。
是日,江风习习,幂篱翻飞,少女抬起一张娇艳的脸。
眼如春水,唇如丹蔻。却有几分狡诈,一见他,眸中惊色接连。
崔云柯捏在手中定定看了很久。
若这是富贵险中求,那她的诚意不算浅。
崔云柯眉梢浮出些许讥诮。
一只蝉,不知天高地厚反复凑到他跟前,非要扰乱他平静的生活。
他竟也觉得兴味,无形中被搅动了一二。
好在他已不是事事受限的稚童,作为世人争相敬佩的如玉君子,他可以自如地掌控一切,遑论区区一个女子。
崔云柯抽出案头堆放已久的信笺。七日期限一过,父亲便会来要他的回应。
算算日子,明日便到了。
兄长无嗣,是一大遗憾。何况她几次撩拨……
崔云柯思忖多时,到底提笔,书下一个“允”字。
他可以给她一个倚仗。
只要她安分守己。
第33章 “请二爷怜惜我。”
信趁夜送出詹事府。
那枚荷包躺在案上, 时被攥在手中,时被弃置一旁。
马五站在外头好会儿,一直没听见声响, 不禁忐忑地搓手, 发愁接下来该去哪里讨生活。
“她给了多少。”
马五一激灵,忙掏兜:“三十两,一两不敢昧!”
白花花的银子一举,崔云柯只扫了眼,并未看忐忑的马五。
“下去吧。”
马五吃惊, “爷?”
二爷万事重规矩,这事儿不过分, 但也不是二爷能看的过眼的。怎么这话却好像没有要发落的意思?
崔云柯摩了摩荷包上的云纹, 淡声:“她若问,你只道万事不知。”
马五茫然,但不敢多嘴, 欣喜地揣着银子回去。
天亮时, 崔禄来报,说永靖侯已收到回信。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崔禄舔舔唇,“大夫人似乎也醒了。”
他小心观察崔云柯反应:“好似醒来还问了二爷在哪儿。”
崔云柯手一停, 将荷包收入袖中, “上朝。”-
“他还是念着他祖父的。”
老夫人看过那力透纸背的回信, 鼻中陡然发酸。
“我相熟的刘夫人有个三孙女, 唤做如兰的, 一直都心悦持玉。她门户相当,也有文采,更是贤惠持家的性子, 最适合做持玉的贤内助。等姚氏怀上我们便着手与刘家相看。婚事定下了我才安心啊。”
永靖侯点头,“刘大人任户部尚书二十年,资历深厚,与之结亲确实极好。”
老夫人叹:“也就是听见持玉人家才肯。先前一提骄儿,人家连话都不愿回。我说骄儿是鲁莽风流些,可人不坏,婚前养通房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他有那般差的名声。我听见有些小娘子竟骂他淫。魔,这也太过了!”
侯府的未来有了着落,这时提起长孙,老夫人也只遗憾居多。永靖侯鲜少参与到两个孩子的成长,便只静静听。
末了,他道:“此事需得告知何氏。”
“自然。也该让她出来了。再关下去,外头又得传她没了。”
炎热的夏季,刚从福绵堂回来的何氏还穿了身厚衫子。正在骂老夫人那番“向前看”的宽慰之言,骂永靖侯躲着她不理。
听得润香送了东西去望北居,眼中立刻迸出恶毒的精光。
“这克夫的丧门星。我儿没了,她却享清福!我还要养她和畜生的种!”
“采莲也被嫁出去,往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素灵素心宽慰:“待孩子出来了一碗药了结她就是。至于二爷…总有法子的。”
何氏身子震了震,哼笑。
“是,总归有法子。”
“我长长久久地活,不怕斗不死他!素灵,你将这尊多子多福玉石榴送去。”
姚黛蝉噩梦一夜惊醒,还没搞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润香便带入内又离开,紧接着许久没见的素灵也来了。
看她惊讶,素灵环视了圈望北居,见到处都是女子的痕迹,眼中有一时扭曲。凹陷了些的脸上勾抹笑,“娘子……现在是大夫人了。很意外?”
姚黛蝉是意外。
素灵出来了,那便表示何氏也被放了出来。
何氏为何就会被放出来?
素灵倒也没有同姚黛蝉叙旧的意思,留了东西就回到主院。
姚黛蝉看着屋子里那些盒子,咬咬下唇。
“祖母……”
“惜翎来了?”才到福绵堂,老夫人便笑盈盈地招呼她坐下。
她今日格外热情,姚黛蝉几乎插不上嘴,挣扎了几回只能配合地点头。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生努把力,过了今夜你便带着看看府里的账册。等持玉成了婚,你们妯娌一同持家。好孩子,快回去准备准备,想想刘妇人如何教你的。”
晴天霹雳。
离开前还空荡荡的廊下悬了簇新的红绫,收回库房的龙凤喜烛摆回案上,窗间贴的囍字又描了红。
一切溯回成婚当日的模样。
姚黛蝉愣愣看了一圈,在院子里一坐到傍晚。
没崔云柯的首肯,侯府不敢擅自做这事。
她不敢相信,但又只能相信,昨夜,崔云柯同意了兼祧。
姚黛蝉自然该是高兴得意的。
她想的没有错,崔云柯再仙气飘飘也是人。她生得又不丑,还频频同他表达心意,甚至为他冒险徒步十里,甘愿不要一点名分,就是阎王来了也要动容。
崔云柯又怎么会例外?
可听着仆妇们的祝福,姚黛蝉却开心不起来。
总觉得…这块泥潭淹没了她半身。
姚黛蝉支颐,苦恼地想往晚上该如何应付,又觉得崔云柯未必真就看上她了。
依他的性子,被烦扰地没办法才作势应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默默等着,果然,到了入睡的点也没见人影。
龙凤烛燃过半。望北居的丫鬟们泄了气,姚黛蝉觉得自己那些担忧委实好笑。放下心要吹灯,不妨外头一片惊呼声,紧接着,一道浓重的影子映入绢窗。
“嫂嫂。”
姚黛蝉的心脏竟在一瞬间收紧,忘记了回话。
那道高颀的身影微默,又唤了句。
姚黛蝉盯着那影子,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片刻后,门吱呀一响。一线檀香溢入。
崔云柯入内时,先为屋中瞩目的红色微微蹙眉。而后,便一眼看清垂首坐在案几边,圆瞠双目直直看来的少女。
她穿身半袖汗衫,外罩一层红纱比甲。发髻简简单单用金簪一挽,长长垂在胸前,红唇简单用胭脂一点,未施香粉。清透明澈,芙蓉颜色。
崔云柯目光落在她唇瓣上,此前似乎从未见过她抹唇。也许抹了,但他不记得。
他转看她的面颊,那张娇艳的脸上并不曾露出因他到来的欣喜。
崔云柯眸子一沉,蓦而凝聚出了什么。然而夜风一袭,门自关。
他默,到底提歩入内。
阖门的刹那,姚黛蝉两手倏地绞在一块儿,直至崔云柯在八仙桌前站定,她才强捺住急促的心跳,哑声唤了句“二爷。”
崔云柯显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紧张,挪开视线,撩袍坐下,正能看见墙角的龙凤烛欢快地交缠跳动。
姚黛蝉不可微察地吸口气,只用余光暗窥人。
这人才回府,身上的道袍却一点风尘不见,好似才换上去一样干净。
仿佛是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无话。
还是姚黛蝉不耐这无声的折磨,捏捏手,“二爷为何同意……兼祧我?”
她今夜的嗓音格外柔软,乖训出奇。划过人心绪,那些微的沉闷也好若减淡。
他未答,黝黑的眸子堪堪看向她,像是在反问。
姚黛蝉被这深晦的眼睛看得心慌,抿唇,“我以为二爷瞧不上我,不会同意,也不会来。”
她像小兽一般小心翼翼觑他,“二爷……不是很讨厌我么。”
崔云柯沉吟,他眸风擒着她的眼,泰然道:
“此前是我言重。”
人生在世,各有其为难处。
崔云柯守矩,因而恶她诸般手段,也确实为她无视礼法频频投怀送抱感到厌烦。
但人之所以是人,便因其七情六欲俱全。他深知不能指望天下人与他一样恪守礼法,亦可以理解。
她性子不好,品行不正。却非无药可救,与其一昧苛责,不如徐徐引导。
青年垂目,眸色平静,不曾掩饰其歉意。
姚黛蝉惊讶万分。
他这样的古板文人竟然会与她道歉?
姚黛蝉在震惊中窒了好一会儿,既想笑,也想嗤。
原来郎心似铁,不敌娇娘百缠。
所以,他到底是对她生了些别样的感觉的?
姚黛蝉忽而觉得轻松不少。迎着他的视线,弯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
“不怪二爷。也是我……太怕。冒犯了二爷。”
她的笑容不似以往那样完美。崔云柯眼睫垂覆,思考还要言说什么。门口出传来徘徊的步声,隐约有人在悄声问:“可成了?”
像是润香的声音。
姚黛蝉脸一热,崔云柯转眸,看姚黛蝉偏过头,耳根已红。
他咳了一声。门后人影立时一闪而过,躲开了。
龙凤烛已燃到了根部,火苗拉得极长。
崔云柯看不到的地方,姚黛蝉死死咬着牙关,心又宕入谷底。
润香在这里,俨然是老夫人怕崔云柯反悔而盯梢。
这与她最开始设想的脱节。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
衣料摩挲,崔云柯站了起来。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也硬着头皮站起,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
还没走近,檀香一下便充盈了鼻尖。姚黛蝉的心又开始怦怦跳,她怯于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看到他的鞋尖。
崔云柯的视线里,便一点点多了截光滑的脖颈。
细嫩纤弱,一掐即断。
“…我去熄灯。”
他体恤她的羞怯,将内堂的灯火都逐一剪灭,只留下厅中四角的龙凤烛。
室内暗了不少,黑暗是最好的遮羞布。
姚黛蝉确实没有那么尴尬了,但当崔云柯的身影从屏风穿来,霍然笼罩在她身上时,姚黛蝉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
“来前我已洗浴过。”
好听的声音自上方落下,还是不辨喜怒的调子。在这不得不旖旎的氛围里,却也添了异样的味道。
身侧的褥子一陷,崔云柯终于坐在了她身边。
少女身上细微的皂荚香一瞬扑入肺腑。
崔云柯直视鸳鸯戏水的屏风须臾,侧目。
比甲的下摆被她绞成一团。
与即将行房的人几乎抵膝而坐,姚黛蝉久久不动。
崔云柯呼吸平缓,瞥了一眼斜外的门。
他又安静地等待了少许,指尖向腰侧系带移去。
香风袭来,五指忽而被一双柔荑握紧。
崔云柯一滞。
少女半身倾在他腿间,强忍哽咽,瑟瑟抬脸。
“请二爷怜惜我。”——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很想饮水
“从此我便是二爷的人了。女子不比男子, 我这般跟了二爷,活是二爷的,死…也是二爷的。”
“今夜一过, 府里怕是都知道了, 往后二爷娶了妻,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她一双手软得似新棉,说话间颤得厉害。连带崔云柯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惶恐不安。
室内的旖旎沉落了几分。
她明摆着讨要承诺,不合时宜,也太心急。
崔云柯看着姚黛蝉净白的面颊, 仿佛他不答应,她就又要滴泪。
然而却只是垂着眸子, 那股本该当先的斥责之言, 被一缕细密莫名的快意截下。
墙角的烛火飞快闪跳几下,姚黛蝉红唇泛白,快要支撑不住时, 一只大手捉住了她的肩头, 将她稳稳托起。
夏衣薄软。他的气息透过衣料,近乎直截了当映在肌肤上。姚黛蝉猛地一抖,险些跳起挣脱。
崔云柯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之下恍惚匿有灼色。
“我既答应兼祧, 便不会委屈了嫂嫂。”
承了担子, 崔云柯就会负责到底。往后的妻室那里, 他亦会寻时机全盘托出, 绝不隐瞒。
少女的面上才逐渐展出高兴的神采, 她在他面前还是收束一二,不敢表露地太明显。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抿住。
外头的脚步声又开始响动, 大抵是在窥探他们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
崔云柯自然也觉,沉默着凝视她。
并不想主动的模样。
便是逼着她动了。
是他同意的,这时候又装什么矜持?姚黛蝉暗暗呼气,低头,慢慢向上探了探,慢慢抱住崔云柯的腰。
细致,精瘦,和那一夜抱来没什么区别。
双臂缠上来时,崔云柯呼吸微屏,一时不知该不该推开她。
被人这般亲密接触,他也是极为不适的。
崔云柯今日来一趟本是为了将事情说清。但祖母横阻,他才迫不得已留下。原先打算的是坐一夜糊弄过去。偏偏祖母极为了解他,想来没有明显的动静,他们不会走。
他陷入僵局,姚黛蝉亦然。
她仅仅抱住他,面颊贴在他胸膛,而后便一动不动。
隔了一会儿,姚黛蝉才试探性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格外温软的一处随之磨蹭。
她一下顿住了。
崔云柯喉头轻滚,置于两侧的手蜷了蜷。
姚黛蝉做到这一步,已经花费了极大的勇气。见崔云柯竟然还不做反应,心底暗叫不好。
姚黛蝉静了会儿,咬着槽牙去摸崔云柯的系带。察觉到她的意图,崔云柯呼吸微重,剑眉又拢。
这根系带,该让她拉开么?
系带被轻轻拽了拽。崔云柯面色一凛,才要抬手,爬伏在怀中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发抖。
崔云柯顿,稍稍欠身。姚黛蝉死死埋首,却越抖越厉害。
她很害怕。
崔云柯倏然沉默。
姚黛蝉抖了阵,又试图扯开系带。被崔云柯一手拦住,将她扶起坐正。
她愣怔着,水波绵绵的杏眼不明所以看着他。
崔云柯一派正经,未有任何的不满。只是敛眸,“不必勉强。”
姚黛蝉张张嘴,又道:“可外面……”
崔云柯淡然:“委屈嫂嫂,发出些声响。”
姚黛蝉脸一红,“嗯……”
她循着刘妇人的教导,转身就要哼出些声音给外头听。却叫崔云柯制止。
他沉静的眼眸睇着她,“不可走远。”
姚黛蝉脸唰地红透。一时站不是,坐也不是。
不能走远,那就只能在这儿叫给崔云柯听了。
她不住咬下唇,崔云柯心领神会地偏头,“我无妨。”
姚黛蝉便只好心一横,反复深呼吸——
细软莺啼似的女声一在耳边彻响,崔云柯眉头紧蹙。
姚黛蝉背对着他,又接连挤出几个令人面红耳热的低吟。才顶着粉桃似的两腮,颤巍巍看崔云柯。
崔云柯喉头滚了又滚,不适这闷燥的心绪。
他不理人,姚黛蝉只好主动:
“还有元帕……痕迹。”
她不吝于怀疑老夫人的手段。她这般不信任崔云柯,定会检查到底。只肖把她叫过去,脱了身上衣裳一检查,便晓得这事儿到底做了没有。
要是没有,老夫人第一个先饶不了她。
崔云柯何尝不曾想过。见姚黛蝉自发提起,倒减轻了他的负担。
然元帕好造假,痕迹……崔云柯目光在姚黛蝉已经凌乱了的衣衫上逡巡,下颚绷了绷。
“嫂嫂可能自己作伪。”
姚黛蝉抿唇。
她自然是想的。
可万一不够真怎么办?
她又不是男人,也不是经过人事的女人。只怕有些地方她想不到,老夫人这些老道的却早就记挂在心里了。
姚黛蝉屈辱地摇摇头。
崔云柯似乎不可微察地叹了一气。
他闭目,“我可捏出一些痕迹,只是需要嫂嫂忍着疼。”
姚黛蝉点点头,声若蚊蝇:“二爷怜惜我,我已感激不尽。自然任二爷为之。”
崔云柯薄唇紧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道:“请。”
衣料窸窣。
一阵别样的馨香幽然散开。
崔云柯看不见,嗅觉便极为灵敏。第一时就发现,这应是姚黛蝉身上的气味。
她解开了衣裳。
崔云柯眉目陡然冰寒,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郁在心间漫开。然而他一字未发,听她怯怯地说了句“可以了”,才被她牵引着,落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她指尖轻戳了戳手背,一股绵密的麻痒电流似的蹿过,崔云柯气息凝了凝,下了手。
“啊!”
姚黛蝉不可抑制地惊呼,不待崔云柯说话,又急忙道:“我没事,二爷继续。”
“……”
青年没有言语,一息之后,如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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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不同,一时未经控制难免会吃痛。崔云柯手劲几次收敛……可紧接着,就是一种耻于描述的**攀附而上。
不知何时开始,呼吸并到一路。
檀香,皂荚香,和那不知名的陌生香气一同绞动。
姚黛蝉后悔不已。
面前的男人,却只是闭目,薄唇抿得更紧,神姿高彻,依旧是一尊高高在上,不问凡俗的玉雕。
姚黛蝉羞耻地抹着泪,终于等到最后一片红色的痕迹浮出,才气喘吁吁地拢好衣襟,急匆匆跑开。
烛火早已燃透。外头的人也早不见了。
崔云柯缓缓睁眼,室内一片漆黑。
他静了很久,很久。等到身体的诡异渐渐消散,才着手清理衣袍。
无意触及褥子时,一小片湿腻却让他瞩目。
泪?
崔云柯盯着那里,呼吸陡然沉滞。
他看向屏风后的小榻,那里背对着他,躺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姿。
他唇舌干燥,忽而很想饮水——
作者有话说:(被制裁了……)
第35章 不要叫我嫂嫂
一早上, 润香就带着人来了。
她收好帕子,身边的老妈妈如愿看到了腿根的红痕,满意地嗯了一声。撩起那薄薄一层抱腹, 见上头青红, 方才放过了人回去复命。
姚黛蝉抖着手,一件一件将衣服穿上,过了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碧纱橱。
不知庆幸,还是羞愤。
她都不知原来是要看那里的。若叫自己来, 当真想不到这一茬。
可是腿根……
姚黛蝉禁不住并了并,好怪。
昨夜小肚子臌胀, 还以为是月信来了。未想隔了会儿便自发干涸, 倒免了她再出一个大丑。
最难的一环熬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好会儿,偷偷拿出药膏, 从胸前逐一抹过。
午后人都去休息了, 她才出来放风。却不敢走远,只在望北居附近绕圈。偶尔一望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柯大抵知道她在装睡,走时刻意放轻了步子。
也不知道……这一遭后他会怎么想。
崔云柯有些心不在焉。
连张和廷提及东城火灾一事,都延迟了半息才作回答。
他早有筹谋, 当然滴水不漏。张和廷悻悻败退, 又奏隆景帝秋闱一事。
隆景帝不知何故, 也迟了半息才回话。崔云柯无意间与隆景帝对视一眼, 目光在他唇上定了定。
红唇鲜妍, 却有几点口脂刻意遮掩过的齿痕。
持芴板的手油然用力。
隆景帝约莫也是心虚,佯装无事挪眼,等到下了朝就急急走开。崔云柯稳步追去, 捉着他说了些东城之事的细节。
隆景帝高深莫测地颔首,“朕还有要事——”
“陛下的伤口渗了血。”
隆景帝慌忙抬手一摸,见指腹空空,怒道:
“崔持玉,你诈朕!”
“臣不敢。”崔云柯拱手,“陛下姿仪不整,有失龙颜。”
隆景帝一口气憋在喉间,指着眼前这一派正经的青年,磨牙道:
“你这睚眦必报的,朕不就开了一句玩笑,至于么?”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他。
隆景帝清清嗓,“女人都爱闹。昨夜喝了酒,一时不察弄大了。朕已罚过,往后也会注意些。你才开荤,不知这些不怪。”
他不知何故还甚是春风得意地瞥崔云柯两眼,“女人最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有人,却还有装作没有。不强逼她一逼,光靠温言软语可问不出个所以然。”
崔云柯目光有几分幽深。
“陛下专情,陈贵妃几年如一日得宠,何需再问。”
隆景帝面上微变,甩袖,“不提了。你那个小嫂嫂要是闲着无事,可来宫中逛逛。”
久未得回应,隆景帝不由转眸。一看崔云柯直直盯他,隆景帝咳一声:
“朕可没有那个意思。你那小嫂嫂生得是不错,却木登登的甚无趣味。朕难道见少了美人,稀罕一个臣妇?”
他眉目满是不耐,冷哼:“杨映真那呆头鹅,说她与你嫂子投缘,朕也不好一直冷落她,否则不是又得挨你们的骂?”
崔云柯未语,转而问及隆景帝近来运势可有好转。
隆景帝赞许不已:“三悔道长有些真本事,朕这几日龙马精神,浑身是劲!崔持玉,你若得闲,不如陪朕一道听听他念经?”
崔云柯淡道,“臣却之不恭。奈何家中还有要事,近来怕是不能。”
隆景帝摆摆手:“那就后说!”
崔云柯便告退。
“等等!”
他回首,“陛下?”
隆景帝伸手过来抓他袖口,笑容暧昧:
“你这荷包不错。往昔只见你用松竹柏纹,云…还是头一回。”
永靖侯府两兄弟不睦,却都是云字辈。许是瞧不上兄长,二人相熟起,隆景帝从未在崔云柯的贴身物件上见过这最常见的云纹,这时一看颇为惊奇。
崔云柯低眼,才见晨早随手装在袖中的荷包掉了一半出来,立时避开隆景帝的手,将荷包塞回去。
隆景帝笑意拉长:“是那胆大妄为的小妇人做的?你将她养在哪里?外头还是家中?”
崔云柯冷道:“臣并不曾豢养女眷,陛下慎言。”
隆景帝也不恼。目送崔云柯离去,他摸摸唇上伤痕,得意嗤笑。
“昨日呈上来的药材送去永宁宫了没有?”
张茂道:“已送去了。”
“好。”隆景帝拽着宫绦打圈儿,惬意道:“随朕去观月楼瞧瞧进度。”
观月楼据传是隆景帝为陈贵妃赏月所建,这样的盛宠,任谁都想沾一沾。
张茂也不例外,立刻跟上-
望北居。
“夫人,二爷回来了!”
姚黛蝉本能就紧张。
“二爷的事…与我说什么。”
姚黛蝉埋怨似的一句,丫鬟却觉得她是羞涩,捂嘴跑到一旁。
姚黛蝉看她跳出院子,也失了继续坐下去的兴致。
其实不自在的何止她一个?
崔云柯如今对她不仅有点兴趣。被她故意一抖,还多了几分怜惜。
这就是她想要的。此刻应当抓住机会**,不当退缩。
该想什么法子和他来往好呢
姚黛蝉苦恼地噘起嘴来。
那厢崔禄观察了一路,在崔云柯下马时道:“大夫人神思恍惚,恐是在想爷。”
崔云柯蓦地抬眼瞧他。
崔禄干笑,“您与她也……小的可不得看着。”
自家主子爷会同意兼祧,崔禄初听也觉得他疯了。
二爷竟然真兼祧大爷的妻子,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但送完信回来的路上仔细一想,崔禄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事儿其实有迹可循。
二爷不喜女色,寻常女子近不了二爷的身,再狂蜂浪蝶也有个度。
这大夫人却同在屋檐下,难免有诸般机会巧施手段。加之二爷血气方刚,便顺理成章勾了二爷。
崔禄深思熟虑,名已经定下,大夫人就是二爷的人。她也是他的半个主子。崔禄当然不会放过献殷勤的机会。
崔云柯的眼神平了下去,崔禄心道这是押对了。
接过崔云柯卸下的首服,崔禄还要进言,崔云柯话头一转:
“打水。”
崔禄想起崔云柯早起未曾换衣,忙回去吩咐。
两方院子的岔口上,崔云柯顿了顿,睨眼望北居的轮廓,转身走向玉磬院。
崔云柯这趟澡洗得格外久。
崔禄胡思乱想到了爪哇国,水打了五六回,人也未曾出来。
湘儿挠头:“哥哥,爷晕在里头了?”
崔禄嘁他:“尽乌鸦嘴!大人的事儿少打听!”
湘儿摸了他一把瓜子,“那我玩儿去了,哥哥倒水再喊我!”
崔禄吐口皮,“去吧。”
看他跳跑着走远,又扬声嘱咐:“少买那些货郎的东西,你才多少月例!”
“哥哥不懂,昨儿来的货郎卖的东西可有趣了,什么木娃娃,螃蟹灯,木蛐蛐儿,还会动呢!”
货郎走街串巷挑担卖货是常事。丫头爱首饰,小子爱玩意儿。玉磬院内就湘儿一个伺候的,崔禄体谅他辛苦,一般不拘着他。看他这般兴奋,也笑起来。
“能有多稀罕?亏得你还长在侯府,以往见的世面哪儿去了?”
湘儿嘿嘿笑,记挂着那会动的木蛐蛐儿,一溜烟跑得飞快,经过拐角还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从主院来的素灵,正没好气地翻他白眼。
湘儿讪讪叫了声“姐姐”,一缩脖子躲开。
素灵懒得理他,径直进了望北居。
玉磬院水声渐息,外头一大一小不知吵什么。
崔云柯穿好披风出来,就见廊下崔禄手里举着只精巧的木头蛐蛐儿,湘儿垫着脚,不住问他讨。气急了张嘴胡骂。
崔禄乐得前仰后合,一拨那蛐蛐儿的肢节,稀奇道:“唷,还真有几分鲁班功夫。”
正要再拨弄逗湘儿,打眼一见崔云柯站在门侧,静静看了他们不知多久。崔禄一唬,忙道:“爷。”
湘儿也一惊,顾不得抢回东西就告罪。
崔云柯没计较,反而称得上温和道:“什么这样开心。”
湘儿依依不舍地看崔禄,崔禄笑了,把木头蛐蛐儿递过去,“您瞧,近来的货郎有些本事。卖的货手艺上佳。莫说湘儿这小子,我瞧着也好玩儿。”
崔云柯看了眼,接过摸了番,“雕工不错。”
指腹摁在蝈蝈腹部机关上,他端详片刻,目光微有深远。
湘儿正紧张,崔云柯却将东西还给他,又摸了十两银子给湘儿。
湘儿瞪大眼。
崔云柯淡道:“匠心可贵,若喜欢这手艺,可跟学。”
湘儿感激涕零地收了,“多亏我伺候的是爷。若和欣儿他们那般,定要被打骂了。”
欣儿是主院的小丫鬟。何氏一被放出来,当天就罚了她长跪,给府里自在了许久的下人们一个下马威。
这事儿湘儿提过一嘴,崔禄便顺之问道:“真是没个消停。主院又发生何事了?”
湘儿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看素灵姐姐经过,我心里怵。”
崔云柯道:“素灵?”
崔禄也嘶了声,“莫不是寻大夫人的?爷——”
“爷?”
话音才落,青年已经下了石阶。
“我去看望母亲,不用跟来。”
主院。
姚黛蝉攥着灰麻帕子,颇警惕地跟着素灵进了门。
百合甜香四处涌动。
何氏坐在厅堂里喝茶。比上次惊鸿一瞥时丰润了些,精神也不那么疯癫。
但她好似很怕冷,这人人贪凉的时节里,厚袄子竟是脱不下来了。
姚黛蝉也听说过永靖侯躲着她不见的事儿,对这个当家主母,一时生出难得的同情。
何氏乌压压的眼盯了她片刻,忽然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忘了该怎么笑。
“坐吧。”何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我还没好好说过话。”
姚黛蝉依言坐下,心里发毛。
然预料的发泄并未到来,何氏也不曾问及她与崔云柯,只说了些日常的话题就叫姚黛蝉伺候着喝茶。伺候了茶,却见素灵素心退下,姚黛蝉便只好站着继续伺候。
何氏不知是不是有心磨她,也不说话,只慢慢呷茶水。一站半个时辰,姚黛蝉腿又开始酸软,何氏还不曾出言。
姚黛蝉耐不住了,开始盘算解脱的借口,门外突然想起丫鬟们的问好声。
“二爷。”
“二爷来了?”
姚黛蝉精神歘地抖擞,余光中的何氏亦是放了碗,好整以暇瞪着阔步入内的青年。
崔云柯入内,一见粉纱衣的姚黛蝉恭恭敬敬低头站着,心中有了数。转而对死死盯他的何氏颔首,“母亲。”
“前日听闻母亲大病初愈,我忙于政务,倒不曾及时来看望。请母亲恕罪。”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何氏却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和他斗法,可看着这挺拔出尘的青年,何氏唇牵了牵,连一个难看的弧度都扯不出。
再看向一旁乖顺站着的,看似老实地不行的儿媳妇。何氏胸口嚯地震了震,
两人分站两处,瞧着守矩有别,甚是生疏。可谁晓得他们两个昨日在她儿子的榻上成了好事呢?
谁晓得她的长孙是这两个人弄出来的贱种?
她的儿泉下有知,定要恨她这个娘。
从前没法子给他争到世子之位,如今也没法子为他出口气。
可她没办法啊,没办法!
何氏双目泛红,手中茶盏叮叮叮抖出了声儿。素心看不出不对,忙上前拿走,暗暗抚了抚何氏的手背,对崔云柯笑道:
“夫人近来总忘事,有些日子没见二爷,都要认不得了。”
崔云柯好似未觉何氏的愤恨,语意清浅:“母亲身体不好,不怪。”
他越是淡泊,何氏便越恨。
喉头窜上一股腥甜,何氏快要支撑不住撕了这对奸夫淫。妇的心,素灵及时挡在前头,笑着说了些好话,将两人都请了出去。
姚黛蝉福身告退,转身时偷偷看崔云柯眼,隔了他一尺小步走出主院。
紫藤萝飘扬,刚迈出门槛,门便一关,里头传来刺耳的碎瓷声。
崔云柯侧目时,正见藤萝架下的少女两肩一瑟,颤颤巍巍朝他看来。
好似没想到他正在看自己,姚黛蝉一楞,一张俏生生的脸突然发红,视线赧然躲走。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昨夜的情状,俱不自在。
好在崔云柯一向端得住,见此也只是薄唇轻抿,“嫂嫂可有事。”
姚黛蝉摇摇头,“只是稍微站了会儿。”
她说的简单,也没有撒娇的意思。
可崔云柯就是听出了委屈。
倒是奇怪。
名分一定,她反而不怎么再主动,显得二人之间生分。
崔云柯沉吟,她年纪小,昨夜抖得那样厉害,定然害怕极了。不如直接告辞,留她喘息的时间。
然而姚黛蝉却咬咬唇,杏眸悄然撩起,忽而递出一方灰麻帕子。
“多谢二爷……这帕子,还与您。”
葱指中捏的,赫然是东城那夜他拿出去的帕子。在她腻白的手里干干净净,还散有一股幽香。
与昨夜后来敞开的很像。
竟被她随身带着。
长睫垂覆,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姚黛蝉脸上瞬时就显露出类似欢喜的神采。
“荷包……我当真做了的。可是马五抵赖,非说没有。二爷若不嫌弃,我寻旁的料子再绣。”
她闷声说着,还将十指摊开,给他瞧上头的针眼,以证自己没有骗他。
崔云柯心中并不在乎这些,但她说了,便也顺之看去。
他目力极佳,轻而易举看到扎在指腹上的细小的红点,不由联想到绣得细密齐整的荷包。其上纹样远比素帕上的蝉纹好,可见绣者的用心程度。
她在认真的取悦他。
崔云柯眼风微霁:“金疮药,嫂嫂可用了。”
姚黛蝉缩回手,“没有……”
“为何。”他不掩问询。
姚黛蝉手指绕在一块儿,忽地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
“二爷给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用呢。”
崔云柯瞳中那汪深潭一凝。
少女娇声:“还盼着二爷心疼心疼我劳苦,谁想荷包没了……只怕二爷讨厌我,又斥责我。”
她柔情百转的眼欲语还休在他面上绕动,分明也是双纯澈的眼睛,此时却活似引人失足的陷阱。
闷郁的烦躁不断侵袭,崔云柯心绪渐渐发沉。
姚黛蝉见好就收,又道:“二爷往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嫂嫂?我分明比二爷小六岁呢。”
崔云柯微滞,这不合礼数。
但兼祧,本就不合礼数。
他没有出声。在姚黛蝉看来便是默许。
她浅笑:“二爷可以唤我……阿蝉。这是我的小字,没人知道。”
崔云柯还是不语,姚黛蝉便得寸进尺,又试探道:“二爷的琴险些被我毁了,我又浑然不懂琴艺。可见寻常的琴师教导不了我这块榆木。不知二爷……可能点化我?”
她期冀地看着他。
“……”崔云柯颦眉。
此事,当然该说不能。
然姚黛蝉却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上前一步,小心捉起了他的袖子。在崔云柯沉冷的注视下,大着胆子一摇。
崔云柯气息一屏——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年快乐!五十个红包!
第36章 芝兰玉树,沅芷澧兰
藤萝飘零, 天上的云影重重。
崔云柯看了她很长时间,在天色再明的一刹,轻轻拨开她的手, 平然说了声抱歉。
这结果不在姚黛蝉预料之外。
她被拒过太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崔云柯清冷禁欲惯了,又从来不与女子来往。两人的关系才刚刚有进展,他显然不想操之过急,也还记挂着礼教体面。
原来她越逼近,他便不由得越后退。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侯府还要面子, 没有强制安排二人同居一室。姚黛蝉心情极好地躺回大床上。床尾冰鉴散着凉气,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她苦夏, 这几日厨房都变着花样给她送开胃的吃食。
今日拿来的是一叠凉瓜, 一盘酥山,香甜醇厚,配着凉气, 日子当真美妙极了。
外头的丫鬟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姚黛蝉怕热,窝在窗子边看两眼,见她们在争抢着几只绒花,便兴致缺缺地躺回。
货郎最常卖的闺阁玩意儿便是这些绒花簪子甚的。
外祖家附近常有货郎叫卖, 她瞧多了, 不稀罕。
到晚, 姚黛蝉吃了碗梅子酥山便漱口要睡, 小丫鬟忽而来报, 让她准备准备过几日入宫。
皇后的邀请猝不及防。姚黛蝉本已经淡却了宫中的经历,此时一提,倒自发警醒。
皇后与陈贵妃的争斗摆在明面上, 她无意中代表侯府站了皇后,看来在众人眼里都是她的人。
皇后召她进宫说话,也是巩固二人的联系之举。
姚黛蝉想起皇后清润和煦的眼,倒不反感。只是皇宫太大太深,她总要提些心思。
这事,当然是问崔云柯最好。
可今日才见过,立即就去找他怕会让他思虑更多。于是姚黛蝉打定主意,第二天去找老夫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得个提醒。
姚黛蝉睡得香甜。
一片天地,两处风景。
崔云柯不知第几次从梦中醒来,面无表情扯过已经温热的帕子,反复擦拭身上薄汗。
定定看着水面,他郁气丛生的眸色变了又变。
隆景帝那句“木登”无端在耳畔一跳。
崔云柯回忆梦中的乱象,实不知这二字与她怎么关乎在一起。
沉默多时,他伸手,整掌浸入。
水却也是烫的。
那夜褥子上的一小片湿腻,好似和这盆水融在了一块儿,正酥麻地舔吮他指尖。
崔云柯长长吐出一气,打开门转身去了琴室。然不过刚刚起手,便奏出一串不成调的乐音。
琴声重重一沉,他仰靠椅背,慢慢阖目。
皎白月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极长,树木婆娑一晃,人影顷刻诡异地扭曲成不知名的形状。
左突,右刺。
有什么东西即将克制不住,冲破最后的阻碍。
翌日,崔禄茫然出门找人,推开书房,正见满案密密麻麻的清心经。崔云柯正立在窗前,看不出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眠。
“将这些书送去望北居。”
崔禄接过一看,全是些《女训约言》《女论语》《内训》等女四书一类的书籍。
二爷这是要教导大夫人?
崔禄看得称奇。
这是兼祧做夫妻,还是教学做闺塾师?
姚黛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看着堆了半尺高的书籍,差点骂出声。
哪个正常男子在这关系中送女四书?
哪怕崔云柯没有同意兼祧,也不该送大嫂这种东西吧!
偏送书的小子还一本正经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大夫人请细读。”
姚黛蝉板着脸,没好气地一攘,书哗啦啦砸个满地。
丫鬟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
姚黛蝉:“黄金屋倒了。”
丫鬟茫然告退,前脚才走,主院的人后脚又来请人。
姚黛蝉一听,心说何氏这是铁了心要磋磨她。
蹲下拾了书,又关紧了门,姚黛蝉高高喊道:
“传话回去,说我要读女训,今日不得空。”
何氏听闻这话冷笑连连,又砸了一只瓷杯。
“我是谁都管不了了,谁都敢忤逆了!侯爷呢,侯爷是不是又去道观寻她了!”
“我就知道,他早看上薛若愚了。要不是我们已经成了婚,他定要退婚把正妻之位给她。不就是会写些酸诗么,不就是清高些么!值得他如此疯魔!”
何氏这般不管不顾大吼,素灵素心这两月也听惯了。除了叹气,也没有旁的法子。
二十几年前的事蒙了太多灰,如今再怎么拨,也朽了。
素心想说,侯爷未必就有多么喜爱薛夫人。可夫人是听不进去的,这执念在她心里成了魔。
素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夫人先蛰伏蛰伏,好歹等那贱蹄子怀上了,咱们的计划才好落脚是不是?”
何氏嘴唇颤着,也不知听没听清,一昧道:
“我瞧那贱人早就和孽畜勾搭上了。孽畜一双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同她做夫妻……”
……
确认素灵没来,姚黛蝉揉揉额角。
还得祭出崔云柯才有用。
女训在手里摊了圈,姚黛蝉撑着脸,百无聊赖看几眼。
实在看不下去。
她若同这上头要求的一般做女子,哪里还能博得崔云柯的亲口承诺?
这等只会约束人性的废书,趁早烧了好。
不闻望北居的动静,崔云柯丁点不意外。
无人严厉教导,他本也不指望她能看两本书就有什么女子品德。恐是不丢了都算好的。
湘儿绘声绘色将姚黛蝉躲何氏的事儿一讲,崔禄先听笑了。
“夫人也真实是。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非要惹事。孰料大夫人狡狯。”
一有崔云柯这层关系,立刻就套上身做盔甲,好一个狐假虎威。
说着和湘儿一起又笑了阵。
崔云柯听得唇线微动。
崔禄再问他是否要去望北居看看,崔云柯漠然掠他眼:
“你近日格外爱替我做主。”
崔禄笑容荡然无存,忙告罪:“爷,福寿不是有意的!”
崔云柯却也没责怪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崔禄捏把汗,恨恨骂自己:“显得你能耐了!”
“哥哥别多想。”湘儿人小鬼大,抱着手里木蛐蛐儿小声道:
“往常爷一回来雷打不动先沐浴净身。今儿没有,我看八成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是真怪哥哥。”
崔禄滞了滞,“是啊。”
爷今日应约赴宴吏部画舫之邀,整天都面色寻常。崔禄本以为是因为吏部本就与他交情不深,又都是一群打惯了官腔的老油条,所以崔云柯才漫不经心。
但……崔禄垫着脚凑近,往绢窗一瞄。
里头的人正伏案练字。案头那本收拾好的清心经,好似又被摊开。
崔禄想起什么,猛地握拳拍手:“这两天爷早晨是不是总连着倒好几盆水?换下的衣裳也多了几套。”
湘儿点头:“似乎是。天太热。”
崔禄恍然大悟,“不妙,不妙啊。”
“啊?”
崔禄摇头,湘儿期盼的眼神下,那话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罢,你不懂。”
湘儿:“哥哥耍我呢!”
外头的动静不能影响崔云柯抄经至深夜。
才放了笔,画舫上的风月犹在眼前跳脱。
他从来视肉。体为污秽,今日端坐时一时晃眼。崔云柯沉吟,夏日燥热,多乱人心智。
坐了片刻,他取了箭矢,随意择了一只瓷瓶。一声又一声地脆响间,这夜,总算过去了。
姚黛蝉醒来时,听说崔云柯的车深夜才回来,秀眉一揪。
她不怀疑这是崔云柯刻意的。
横竖都是她这不要脸面的先主动,也不差这一次。
姚黛蝉眼珠儿转一转,用什么理由好呢?-
最是炎热的午后,蝉都已经歇息。
崔云柯拿了隆景帝那耍赖一子,小黄门来报观月楼出了意外,有两个徭役摔落。
隆景帝立刻着人去问,张茂回来道,是梯子断了,没有大事儿。然陈贵妃不知哪里听了音讯,哭哭啼啼跑来,道宫里有人嫉恨她的恩宠,故意在观月楼使手脚。
这个人是谁,大伙儿不必想就知道。
皇后自然不是陈贵妃口中的那般恶人,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场面不是崔云柯该逗留的。他揖礼,称退回了侯府。
本想驱车在外转一转,然天气确实太热。崔云柯便还是回了玉磬院,略微犹豫,选择先沐浴。
湘儿在乘凉,崔禄手脚慢。他懒得拖着一身黏腻等待,自发在井轱辘上摇了几盆水。
玉磬院有竹荫遮蔽,本就阴凉不少。冷水一过,通身更是舒爽。
崔云柯中衣襟门微开,坐了会儿,又觉热浪折返。便举步去书房静静。
才推开门,他手悬在铜环上,蓦然嗅到一缕全不同于玉磬院的香气。
崔云柯环视一遭,慢慢带上门。
一声软魅如山精的轻笑随之响起。
崔云柯身子一僵——那双几日前才拽住过衣袖的手,又携着香风抱上了他的小臂。
“二爷。”
姚黛蝉从门后跳出来,小小晃着他的胳膊。
“我偷偷等你这么久,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绕到他眼下,水波绵绵的眸子放肆地看着他。崔云柯停滞的呼吸骤然恢复,不着痕迹地捉着她的手腕放下。
“嫂,”
“二爷为何还叫我嫂嫂?”姚黛蝉不情愿地打断。
她实在难缠。一次不敲打,便会立刻蹬鼻子上脸。这次占得先机,崔云柯也不好当即训斥。
他缄默,面色疏淡:“你为何在这。”
又装。
姚黛蝉心中不屑,面上却还娇憨笑着,“不是二爷要我来的么?”
崔云柯挑眼,她神情哀怨地抱出几本书,“我才略知几个字。二爷却突然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不是要我来问,又是干什么?”
她习以为常先将一军,丝毫不觉自己的无赖。
崔云柯平静,“我并非那个意思。”
姚黛蝉却是打定主意把白的说成黄的,又去牵他的大掌,“那是哪个意思?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午膳都没有用。二爷这时候把我赶出去,我怎么做人?”
她丝毫不提早上如何趁湘儿不在意,偷偷溜进小叔住所有多么失礼。步步都往底线踩。
崔云柯胸膛起伏,维持风度,没有将人赶走,也没有再很快拿开她的手。
姚黛蝉得逞地偷笑,亦步亦趋跟在崔云柯后头。他来到书案前,却未坐下,而是侧身看了她一眼。
姚黛蝉愣了一愣,立刻乖觉地坐到他平日坐的位置上。
崔云柯取过她带来的书,“哪些不会。”
姚黛蝉仰脸看他:“我瞧来瞧去,都是一个训,一个诫。教女子孝顺公婆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何必再学?”
她随手一番,“我倒觉得,比起读书,二爷不如教教我练字呢。”
姚黛蝉笑容阿谀,身上的香气不加掩饰地往他周遭挤。
“二爷写的经文真是好看。与二爷的人一般,芝兰玉树,沅芷澧兰。我不过第一次见,便为之倾倒。”——
作者有话说:
崔二:快招架不住了
攻略进度+++
(每次都要后面才能发现错别字和繁冗段落。好想要火眼金睛)
第37章 江忆之
她如今的讨好连丁点婉转都没有, 说起甜言蜜语脸不红心不跳,分毫不觉尴尬。
崔云柯自小被各路言语夸赞到大,对这些言辞早无谓。然这些直白的献媚奉承之言从她口中道出时, 除却滑稽, 竟也有须臾的受用之感。
姚黛蝉说这话的时候悄摸用余光观察他反应。
见崔云柯眉头拢进去了,刚要转换策略,那眉头却又自己展开。他眼眸有几许莫测的深幽。放在以往,姚黛蝉定会觉得危险而收敛。
但连日的反应给了她底气,她安安生生坐着等他动作。
崔云柯的喉头仅是微动, 舌尖将斥出的“花言巧语”在她仰慕的眼神中慢慢吞了回去。
崔云柯知道她绝不是想练什么字,并不戳穿。将纸笔摆好, 道:“写上你常写的, 我看看。”
姚黛蝉怨怼地看他眼,崔云柯坚如磐石不为所动,她只好提笔。于崔云柯淡然的注视中, 想了又想, 慢慢写下一个“江”字。
她久不练字,握笔姿势虽端正,但下笔不稳,笔画半途歪扭, 不堪入目。
崔云柯审视这难看的“江”字, 微顿, 竟为先指出字中问题日, 反而道:“为何写此字。”
姚黛蝉搁笔, “我与二爷船上初见,靠江水结缘。自然要写这个江字了。”
崔云柯默:“…是么。”
姚黛蝉扁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呢。”
外祖父刚开始教她读书认字时,江游还没有搬来。昭文傍水, 百姓养蚕制丝,多靠江水将货物送去各地。江便是昭文乃至整个江南的衣食父母,安身立命的本钱。
在江游手把手教她写名字之前,这个字她便已经铭记于心。姚黛蝉确存了私心,但江上初见又哪里撒谎了。
崔云柯没有去看她红艳艳的嘴唇,看着字迹少顷,道:“我这里并无千字文的描朱本。”
姚黛蝉脸一热。
千字文是大家赵孟頫所作的幼童启蒙范本,描朱本更是三岁稚儿初初习字所用。
她好歹也学了六年字,怎么都犯不着是三岁稚儿的水准。这崔云柯装得一本正经,实则就是在笑话她写字太丑。
她不服道地想反驳,那厢崔云柯却已经一气呵成落笔。
其上的江字与清心经不同,颜筋柳骨,鸾翔凤翥。直可见其中意气。和姚黛蝉的放一起瞧,当真天壤之别。
姚黛蝉哑口无言。
“二爷不想教便不教,何必嘲讽与我?”
她磨磨牙,嘴上还不依不饶,手上已将宣纸都推到了前头。
心知她要赖皮,崔云柯不欲惯着,又把纸拿到跟前。
姚黛蝉小性子上来,再往前一推。
崔云柯:“不肯辛苦,怎能进步。”
姚黛蝉闷头不动。
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去拿砚台,被姚黛蝉一把捉住。
她又想撒娇卖痴糊弄过去,崔云柯心中生出些无奈。可这是掰直她品性的好时机,崔云柯视若无睹,要将手抽回。不妨她还是攀上来,不待崔云柯蹙额,呜咽出了声。
“肚子疼……”
这声呜咽实有惨意。崔云柯的忍耐有限度,偏偏姚黛蝉总是寻机越界。
他面上骤冷,刚想出言让她守矩,却见姚黛蝉突然松开手,捂着肚子软趴趴地往地上倒。
崔云柯眸光一厉,立时揽住她半身,“崔禄——”
“别、叫人——”
姚黛蝉满额冷汗,唇色惨白,一双紧紧闭着的眼勉强睁开。崔云柯心下一落,沉声:“怎么回事。”
姚黛蝉哀哀哼了两声,“早晨吃了酥山……”
天气炎热,姚黛蝉贪凉,也想着酥山的香甜。这几日不知不觉餐餐都要来一碗。今晨更是除了酥山什么都没用。
崔云柯窒了窒,陡觉荒谬。
“我这里没有治腹痛的药。”
“别!”
“传出去府里都要笑我贪嘴。”姚黛蝉拼命依着他,阖目虚声:“二爷让我靠一会儿,我缓缓就成。”
崔云柯:“……”
姚黛蝉被半揽着放到软垫上,刚一躺下便窝着不动。
崔云柯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没有照顾过人,也从不会不知节制地吃坏肚子。
眼见她面上的痛楚减少,崔云柯才断了叫人的心思。也这时,发现她今日穿了身粉白相间的袄裙。
忽而想起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一句。
同她正相配。
他看了许久,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腕上。一串拙劣的卵石手串在衣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崔云柯顿了少顷,望向不远处端正摆放的焦尾。
书房中琴声迭起,崔禄睡完午觉路过,一听这首独享清欢的《山居吟》,颇为诧异。
山兽为伴、枕流漱石,独与天地往来。
静中之乐,不为人知。二爷的心境,缘何突然就好了?
姚黛蝉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冰凉湿腻的东西从面上游过。
不像蛇,但比蛇更诡魅。
她下意识摇头避开,却反而不慎蹭了蹭。四遭有什么东西愉悦地震动了一下。
睁眼,一旁箕踞而坐的崔云柯正停了抚弦的手,幽然朝她一看。
姚黛蝉眼儿眨了眨,心虚地讨笑:“我睡了多久?打搅到二爷了?”
她瞧他手上的焦尾,这是她特意带琴来同他拉关系的,他这是会意应允?
“不久,赶得上晚膳。”
姚黛蝉讪讪一笑,支着发麻的腿脚爬起,“今日来不及了。改天二爷有空,我再与二爷讨教琴艺。”
她踉踉跄跄推开门,发髻松散,衣衫皱乱。院子里玩儿木蛐蛐的湘儿一见,目瞪口呆。
一见湘儿,姚黛蝉步伐一顿。
她忽而又笑笑,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二爷的琴声真好。”
而后强忍着腿麻稳步走了出去,等出了院子,跑得兔子一般。
门又吱呀一下。
崔云柯一身中衣步出,“打水。”
湘儿手里的木蛐蛐啪嗒掉地上-
福绵堂送来了牛乳软酪给姚黛蝉,道是补身子用。
牛乳难得一见,姚黛蝉自然很欢喜地收下。
不过刚咬了两口,姚黛蝉就意识到不对——老夫人肯定是听说了什么。
她深深吸气。
肚子倒也没有那样疼,只是崔云柯的书房阴凉,不知不觉就想一直睡下去。这下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怕要高兴地来催促那事了。
姚黛蝉没甚胃口。
翌日清早,她对着铜镜理了半日鬓发,才厚着脸皮又摸去玉磬院。却见院门半敞,湘儿坐在边上拔草。看到她就咧嘴:“大夫人请进来等。”
姚黛蝉:……
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故作无谓地找话题与湘儿说话。
湘儿拔完草,摸着木蛐蛐儿坐在廊下。
姚黛蝉注意到他怀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湘儿高兴地拿给她展示。
姚黛蝉接过打量,手里转了一圈儿,摸到底下的机关,眼皮蓦然一跳。
这木蛐蛐儿的肢节机关竟与佛郎机娃娃的肖似。
可娃娃是舶来的番物,价格昂贵。寻常蛐蛐儿上何以用得它的技艺?
她一时找不到那怪异感的由来,将东西还给湘儿,笑道:“是巧,哪里来的?”
湘儿大方道:“这几日常有一位卖新鲜玩意儿的货郎在咱们这块走动。他卖的货五花八门,有趣得很。人人都抢。”
他这一说,她有了记忆。那些丫鬟近日亢奋,也是因为一个货郎。能卖给高门大户的东西必然分外别致,这说得过去。
日头斜来,姚黛蝉又进了书房避暑。
崔云柯还是昨日那个时间点下朝,闻得熟悉的娇笑,呼吸仅仅细微一凝,便如常入内。
姚黛蝉躲过他递来的执笔,捧着他的手晃了晃,“我记挂着入宫之事,哪里有心思向学。太液池的水那样深,我只怕这次一去不返。”
崔云柯缄然,“不会。”
姚黛蝉撇嘴,说得好像他能操纵皇宫一样。
看出她的不信任,崔云柯一面擦拭琴身,一面言简意赅道:
“经上次一事,无人敢对臣妇动手。皇后为人正直,极好相处。即便遇到贵妃,她亦会将你护在身后。”
姚黛蝉不解,却也想起先前皇后评价崔云柯的那番话。二人很早就熟识对方,看样子是不会造假。
“那皇帝呢?我见皇帝十分讨厌皇后娘娘,怕是会刻意为难她。”
崔云柯沉吟,“不会。”
姚黛蝉惊讶:“怎么不会呢?”
皇帝宠妾灭妻的架势比姚锵待她娘可狠多了。
崔云柯不可能与她解释太多,只平然看着她,道:“皇帝皇后少年结发,一路相伴,情谊深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对她苛责。
“好吧。”姚黛蝉别眼。
她转头取出一物,献宝似的呈上来,往崔云柯腕间一扣。
“为答谢二爷授课,我精心编了许久的花环。二爷喜欢吗?”
一根枝蔓,用本该扫走的花瓣竹叶绞在一块儿,变成了花环。
崔云柯扫了眼,当然是看不上的。
但姚黛蝉玩儿得兴致勃勃,他到底没出言败兴。
只是今日字也没有练,琴也没有练。
所谓树立规矩,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崔云柯无言多时。
指节碾碾太阳穴,崔云柯抽出文书。秋闱在即,他须得提前相看些有潜力的举子。
视线一列列阅过,轮到苏州、江忆之三个字。
略停顿。
最近这个“江”字,出现得太多了些-
得了有用的消息,姚黛蝉没有逗留多久就走了人。
回望北居的路上,不少丫鬟手中都拿着花样有趣的虫草簪子,她想起湘儿那只木蛐蛐来。鬼使神差地,也被勾起好奇心,跟着人往侧门去。
门口一辆独轮车,后头打扮地并不找眼的货郎正在摆放被弄乱的货物。
见没有人,他望了望,就要抬车离开。
却被带着吴侬腔调的好听女声叫住。
妍丽非凡的年轻女子步出来,好奇地看着他的货车。
“你这里都卖些什么?”
货郎愣了愣,忙放下车,“天南海北,什么都卖!”
几层货架欻拉扯开,货郎忙捋袖子殷勤介绍:“夫人瞧,我这儿啊,东瀛的巧器倭扇,西洋的玻璃镜…宜兴的泥壶湖州的笔,歙州的砚台潞州的绸——”
没什么稀罕的,姚黛蝉正要离开,余光扫过最下层,脚步一顿。
一只拨浪鼓,皮面破了,漆也褪了色,孤零零地卡在一堆新奇物件里。
货郎还在殷勤地介绍:“这南海的奇香龙涎,夫人闻闻——”
姚黛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拨浪鼓。
破的是同一侧。褪色的纹路,也像。
她愣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游刚搬来的时不比后来的开朗,常常看着北方发呆,她亦有些不喜这个闷闷的小哥哥,不愿与其说话。
直至她一只拨浪鼓不小心脱手,摔进了江家院子。她听见咚地一声响,江游顶着额上的包,趴在墙头将拨浪鼓丢了回来。
……后来拨浪鼓不见了,她却还有许多东西和江游分享。番邦娃娃、鲁班锁、九连环……姚黛蝉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夫人?”货郎试探地唤了一声。
姚黛蝉回过神,指了指最上头,“那拨浪鼓,我看看。”
货郎眼神微变,“这……这拨浪鼓最不稀罕,夫人若买给孩子,不如看看旁的,这铃帽——”
“我就看看。”
货郎只好踮脚取下。
姚黛蝉接过来,翻到侧面——那道磕痕,位置都对。
她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货郎道:“夫人想要?十五文就成。”
姚黛蝉取了一锭银子,“一两,下回有新鲜的记得再来。”
货郎笑,“是是是。”
姚黛蝉走出去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紧,指骨生疼。
她低头,摇了摇。
“咚咚”。
一如旧日悦耳-
“忆之兄,你又不曾成婚生子,看这东西做甚?”
东市街上,王衡指着摊位前拨弄拨浪鼓的青年同大伙儿说笑。
“咱们江忆之江大才子才学如此拔尖,竟还童心未泯?”
青年笑了笑,一抬首,俊朗的眉目直将路过几个小妇人吸了去,连连转头。
众人又哄笑他一阵,江忆之也不恼。他收手,铜球在鼓面上击出有序的调子。
“我未婚妻喜欢这些小物什,我替她看着。待接她回来,好哄她别怪我去得慢。”
王衡肉麻地啧声。
他们这些苏扬来的举子里大半都没成婚,不少也没定亲。反观江忆之年仅二十,丰神俊朗学富五车,功名佳人俱在怀。
真真叫人扼腕。
“你在京城,你未婚妻在昭文,两地相隔千里,岂不是要害相思病?”
王衡拈酸故意臊他,江忆之爽朗一笑,“说远,也不远。”
几人笑闹了阵,途径一处府宅,王衡神色立时变得恭敬。
“你们瞧,这就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薛大儒住所。”
王衡捉着折扇,驻足长叹:“当真是簪缨世家。崔少詹事也少年折桂震惊天下。我拜读过他殿试的文章,真真是无可挑剔。也怪他相貌太出挑,太年轻,若不然,状元非他莫属啊。”
天下学子哪个没有不知崔云柯名号的,纷纷艳羡点头。
唯有江忆之望着薛府二字,笑意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家里有急事可能要请假一天,私密马赛我尽量更新(之后基本不会请假了)
第38章 轻不可察
“新科举子已陆续入京。此次成绩最为瞩目的, 南当属苏州学子江忆之。此人横空出世,压了原本苏州府最受看好的学子容中和一头,连中二元, 声名鹊起。北则为太原学子陈少誉, 此人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路稳扎稳打,也中了会元。还有几位王衡、童易,名次不错,都是可塑之才。”
监察御史摁着名录, 颇有兴致地将这回秋闱参考的学子逐一洗漱一遍,甚是满意道:
“这一届学子有几分咱们当年的风采。尤其这江忆之, 不少人可打赌, 都道他继崔大人后的下一位文曲星。我看过他会试的文章,见解独到,是不错。”
崔云柯淡然颔首。
天临二十一年的春闱, 举子们实力雄浑, 一度被称为龙虎斗。当年的进士如今多已成了朝中新兴力量,比方这监察御史赵束,正是崔云柯同一批的榜眼。
崔云柯刚刚回京时,赵束还曾下帖邀其叙旧。崔云柯碍于事务繁忙不曾应下。今日下朝, 赵束刚从监察署中出来。两人偶遇, 便一同去了邀月楼品茗。
二人年纪相差十余岁, 却毫无沟壑。正逢赵束当上了监察御史, 便也对那位同俱文曲星之名的才俊无比好奇。
赵束暗暗打量面前青年, 这位北直隶解元、会试会元,偏偏因年岁太浅,憾与状元失之交臂。却足以叫天下人敬仰。
而仅仅时隔五年, 那苏州府来的江忆之竟轻而易举复刻了崔云柯的两元之路。若他再中状元,文曲星的名头便要被他独占了。志洁行芳的崔探花,也要被盖过无两风头。
这位昔年的同窗性子淡泊,或许不以为意。但旁人未免要将二人并提比较,说出些不好听的。
瓷盏在案上磕出悦耳的脆响,崔云柯平平看着他,“人各有其志。贸然以我为参照,他人未尝愿意。”
赵束一哂,顿觉自己小人之心:“你啊,还是从前那样子。”
“我猜想你是要擢选几个不错的与内阁对抗。也都打听好了。这陈少誉是陈阁老本家的旁支子嗣,陈阁老素来中立,陈少誉便不必指望。那江忆之却截然相反。他寒门出生,父母亡故,一度在码头搬货维生。好好培植必然能堪大用。还有这个王衡,丝商之家,学识尚可。此人十分仰慕你和薛大儒,只肖你一句话,定赶着上来与你结交。”
赵束说着,点中一个用朱笔勾去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个陆斐,此也是苏州府昭文人士,与江忆之同乡。会试中名次仅次江忆之,却不知何故缺考,人也几月不见踪迹。”
崔云柯视线微斜,见果真是那陆斐二字,些微凝顿。
先前所查到已经搬迁的陆家,其子嗣正叫陆斐。
是她的表哥。
两人都来自昭文,还一同参加会试。
崔云柯难得多看那江忆之一眼,举杯:“我差赵大人一个人情。”
赵束朗笑:“从前骈文不通,都是我请教你。我早不知欠了你多少。这又算得什么?”
他也高高举杯,“算来,你我五年未曾谈心。今日勿必吃好喝好,好生同我说说德安的见闻!”
崔云柯淡笑。
二人都不好酒。崔云柯甫一简述完,赵束不禁哀叹自己五年不曾出京,顺带吐槽起家中妻妾来。
“还是古语云,娶妻娶贤得对啊!妇人之心海底针,妒妇更甚。我那妾室今天病了,明天那妒妇便喊脚受了伤。崔大人,万幸你未成婚。这择妻一事绝不能马虎,娶个不能容人的母老虎,全家不得安宁!”
赵束那位发妻早前是杀猪匠的女儿。一贯凶悍,不允其纳妾。
这些琐事同届举子都知道。崔云柯不置可否,淡淡听着。
他若娶妻,定会择一个知书达礼,进退有度,宽容识大体的女子。
确然不可能沦落到赵束的境地。
喝完这盏茶,午头刚至。
到了玉磬院,崔云柯解了披风,步伐略停,先往书房去。
房中却空荡如许,那声娇软的轻笑并未像前几日一样出现。
唯有案上那张焦尾安静地躺着。
像在无声讥嘲他的心思-
顾忌两人要独处,崔禄特意没有回玉磬院,而是在外头待到傍晚才回去。
却不见崔云柯在书房,推门一进,案上却有一堆散乱的宣纸。
字迹游龙走凤,力道格外遒劲。
过了会儿,崔云柯不知从哪里回来。一入内便进了卧房看书,气度疏寒,也未发一言。仅点盏小油灯,一直到了天幕黢黑。
崔禄就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会儿,忽闻细碎步声。转头看去,院门口一方裙摆恰恰飘过。
崔禄思忖,伸个懒腰,立刻出了门。
下一刻,微开一隙的轩窗下探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灿漫一眨。
“二爷想我了没有?”
崔云柯正专心致志低头看书,恍若未觉。
姚黛蝉本就心虚,见状抓住窗柩:
“我不是故意说话不作数。昨日肚子痛到深夜,今日才好些。二爷莫不是以为我不来学琴,所以生气了?”她熟稔地先认错。
青年方侧目,姚黛蝉眸光烁烁,含几分小心的讨饶。
崔云柯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道:“进。”
他没有动身去书房的意思。
姚黛蝉略迟滞,拘谨一推卧房门。
竟开了。
“……”
抛开那一次激动越界不谈,她头一回见崔云柯的房间。
简单,古朴,雅致。
焦尾被搬到了卧房的书案上,崔云柯身旁多了一张软凳。
姚黛蝉在他身侧坐下,崔云柯放了手中书卷,向她投来视线。
姚黛蝉抿唇,“还以为二爷要将我关在门外呢。”
她抱怨着,却没有伸手来扯他衣袖撒娇卖痴。大抵是以为他真的生了气。
崔云柯正沉吟,姚黛蝉看着琴,突然泄气似的一趴。
“我是说谎了,二爷要罚我么?”
青年眉头微挑。
姚黛蝉像是不敢看他,攥着衣摆道:“我看货郎卖的东西确实有意思,才一时玩物丧志,放了你的鸽子。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风微煦。
姚黛蝉不闻他说话,又试探道:“怕你不开心,我不敢买什么太有趣的。挑挑拣拣只买了一个旧拨浪鼓,不是什么奇技淫巧。”
说着,把袖子里的拨浪鼓掏出,小心翼翼呈在崔云柯眼下。
崔云柯依言瞥了眼,不像感兴趣的模样。
昨日甫一拿到拨浪鼓,姚黛蝉的心就乱了。
姚黛蝉一夜未眠,长了个心眼,特地拖到晚上来试探崔云柯。看来货郎并非崔云柯的设计。姚黛蝉心中那块大石才缓缓落地。
她心底雀跃,面上却仍是那副娇憨模样,甜甜地谄媚:
“那荷包我再没有找到能与二爷相配的料子了。二爷不要怪我,等我进宫讨了娘娘的欢心,求她再赏些好布,全部都做给二爷换着戴。”
十指又向上回那般伸了过来,指腹细微的红点,显眼夺目。
身上的肉长得快,侯府前段时间做的衣服这时穿着已经绷得慌。绣娘手脚慢,姚黛蝉时不时就得自己改尺寸。所谓的荷包一事,崔云柯不提,当然也被她弃之脑后。
此刻,只不过随口寻个说辞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罢了。
观他挪目扫视一遍,姚黛蝉就欲缩手,忽闻一声轻不可察的笑。
指尖被一只含有凉意的大手捉住,姚黛蝉一惊,忙想撤开,却被崔云柯捏紧。
她愣愣。
崔云柯骨节分明的大掌擒着她指腹,拉开一侧抽屉,取一只瓷瓶,长指蘸取一块乳白的膏体,沿着她指尖逐一涂抹。
细微陌生的,带有些许薄茧的肌肤与自己的反复触碰。
姚黛蝉呆呆看着崔云柯蒙了一层暖光的侧颜。
清冷,淡漠。
全然不像是会为她发笑的模样。
也不该强捉着她的手,几度揉捏她的指尖。
檀香忽然间浓郁,良久,“好了。”
姚黛蝉回神,猛地收手,十指上的药膏腻滑冰凉。她不舒服地搓了搓,讷讷没有说话。
崔云柯合上瓷盖,“不必执着于荷包。你若诚心想谢,旁的……并非不可。”
姚黛蝉抿唇,顶着崔云柯掠来的视线,强行弯出个羞怯感激的笑。
“知道了。”
崔云柯余光睨着她赧然的娇靥,拇指碾了碾指骨,耐心地嘱咐。
“明日入宫不必担心什么。皇后问,只管答。她若不问,只用听。”-
“崔夫人。”
皇后免了礼,看着姚黛蝉坐下,语有歉疚。
“是我一时兴起,荣蕴在外头胡说,害得你又要入宫。”
相比第一次见,皇后白皙的面容上浮有不明显的红晕。行动也不如那回见到的利索。
姚黛蝉不禁想起崔云柯的嘱咐,皇后这几日抱病,身体虚弱。
可她一看就是很康健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在京里待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
皇后微笑:“又或者是水土不服。我在广宁长到十五岁,又在安陆待了九年。习惯了冰天雪地,也习惯了山水相依。京畿与那两处都不同。”
姚黛蝉点点头,“辛苦娘娘了。京畿干燥,我也不大适应。”
皇后关切:“我这里有几剂养身的药,若崔夫人不介意,我叫荣蕴拿些来。”
虽有些好奇皇宫内院的好东西,可姚黛蝉岂敢接,只是推拒。
皇后顿了顿,“是我执意要给你,算作谢你进宫的礼物。”
“…妾却之不恭。”
皇后心情不错,想了想,邀请姚黛蝉去御花园逛逛。
“这时节的花开得到处都是,很美。”
御花园中争奇斗艳。姚黛蝉在昭文时见过漫山遍野的花海,本以为自己不会惊讶。可看到其中说不出名字的青蓝白绿色重瓣花朵时,还是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皇家,不愧是皇家。
皇后笑道:“我也叫不出这些花的名字。崔夫人站在这里,比我更合适。”
姚黛蝉微惊,“娘娘怎可妄自菲薄?娘娘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自是百花之首。臣妇蒲柳,焉能配得上皇城繁华?”
皇后微顿,懊恼:“崔夫人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眉目舒展,有些爽朗道:“我生得丑陋,自小只会舞刀弄枪,粗识几个大字。这么多年了,还是常常分不出绫罗绸缎,也分不出百花之名。我本就是一株野草,合该长在乡野路边,而非锦绣花坛。后位和皇宫,都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姚黛蝉窒。
诚如崔云柯所言,皇后此人率直。但是否率直地太过了?
姚黛蝉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对于权势的渴望,她那样不在乎,好似对一切都无谓。
可那日又为何要趁势打压陈贵妃?
皇后一径盯着花海,“将崔大人和你卷进来实非我本意。我许久之前就存了离开的念头。因宗族施压,只好向后延缓。这片花海是陈贵妃喜欢的地方,她比我像皇后多了,是么?”
姚黛蝉望着皇后挺直的背影,忽而就觉得喉中涨得慌。
有心想说什么,可皇后却好像不需要任何安慰。
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寻个人说说话。
姚黛蝉想起崔云柯的叮嘱,选择了静静地听。
“我以为我真的能闯天下,和我爹那般忠君报国。可我实在笨了些,也自以为是了些。我想回广宁,可我爹死了,我大哥也走了。我没有家。”
“我也不懂,为何莫名其妙当了王妃,又莫名其妙当了皇后。其实我大哥带我走那日,我该拼一把的。”
不知何时,皇后爬上一处高阔的宫室,远远眺望北方。
姚黛蝉循着看去,却看到一座建造了一半的楼,正半挡住正北方。
皇后负手,“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广宁。观月楼一建起来,我就望不到广宁了。”
夏风炙热地吹拂,皇后看着北方,久久没有言语。
姚黛蝉陪着她。
这角度一览众生,万物都变得渺小。
姚黛蝉无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了很久,皇后转身时,姚黛蝉蓦而道:
“或许不需多长时间,娘娘就能心想事成,回到家乡了呢?”
皇后微愕,“是么?”
她沉思:“你是第一个同我说我能回到广宁的人。他们都暗地里笑话我,觉得我是为了争宠。”
皇后突然很高兴地弯眸,她笑起来真叫人觉得舒服,姚黛蝉竟不忍说出一点点难听的话。
她扬唇:“心想事成。心想了,事才能成。”
皇后若有所感地颔首,“你说得对。”
等到陈贵妃生下皇长子,她要走,不会有任何人拦着。
皇后心里乐呵,却又觉得时间太漫长。
这么多年了,为何陈贵妃至今还没有身孕?
还是李见照还想着他的白月光,觉得只有她配生下皇长子?
皇后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她开怀道:“届时我走了,定会通知崔夫人一声。”
姚黛蝉顿了顿,嗯声,“妾等娘娘的音讯。”
时候不早了,皇后同她告别:“你不要叫我皇后。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我叫杨映真。映照的映,真假的真。”
姚黛蝉已经不奇怪皇后会说出什么。见状,也从容道:“映真姐姐。”
皇后欣慰:“崔夫人回吧。帮我和崔大人带一句话,道我很感谢他。”
姚黛蝉福身,乘着小轿走了。
皇后定定看了会儿,转过头,直直回到永宁宫。
她刚走不久,殿后便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轰响。
隆景帝自后行出,恶狠狠瞪着那愈走愈远的背影,忽而对着另一扇门又是大力一踹。
“张茂!张茂!!”
张茂惊惶地跑来,“陛下?”
隆景帝回首,盯着观月楼嗤笑,“再调一倍人手,给朕速速建成!”——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谢罪红包
第39章 观月楼
观月楼的修建已用了最快的速度。再增添人手, 定要被御史台指责铺张。
张茂面上发汗,也不知怎么的,陛下好好在这儿吹个风就发了一大通火。
他左右为难, 眼看隆景帝双目泛红, 不敢违逆,只好匆匆下去吩咐。
途径极乐宫,三悔道长正抱着拂尘行来,便上前打了声招呼。
“陛下心情不佳,您担待着些。”
三悔往上头一看, 帝王居高临下,正愠怒地盯视北方。
“贫道明白。”
他对张茂点头示意, 行去隆景帝身后, 长须也被猎猎夏风吹得翻飞:“陛下是在烦心何事。”
隆景帝放得极长极远的目光有一刻的冻结。
他背手,瞧着已经走到另一头的挺拔身影,方才还余怒未消的面颊陡然恢复如常。
“道长此前解签, 道往事殆尽, 朕会如偿所愿。”
隆景帝狐狸眼一挑,话意听着很是轻巧。
三悔掐了掐指节,“是。如今万事俱备,陛下想要的, 不会来得太晚。”
隆景帝像是定了心, 舒畅地叹一口气。
他转过身, 目光从远处收回, 落在三悔面上, 似笑非笑。
“道长想要的,又要多久能够如愿?”
他仿佛只是信口一问,三悔却暗暗提了提气。
这位安陆来的半道帝王远比所知的还不好糊弄。
可事到如今, 他已携一切卷了进来。再艰难,也要顶着雷霆雨露砥砺向前。
三悔四平八稳:“贫道所求,不过天道昭昭,善恶有报,此生无悔。”
那道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间,隆景帝闭目,迎风低笑。
“登高御极,执掌天下在手,何愁不能扭转乾坤。”
“罢,不叨扰道长做法。”隆景帝洒脱摆手,阔步下阶,“张茂!张茂!”
张茂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青年皇帝摸上已经不见痕迹的唇,阴柔的眉眼上不掩旖色。
“那药的剂量不必太克制。”
张茂微楞,称是,又望望日头,“时候已到,贵妃当在落英宫等候。”
近两个月,隆景帝出入后宫十分敷衍,常常坐一会儿就走。最近更是饭都不用。
张茂是潜邸跟来的人,深知陛下心思难测。近日贵妃被束足落英宫,陛下虽口头念叨,却一次未去。他不敢多问,只循旧例道:“陛下是去那处?”
隆景帝步伐加快,“夏日炎炎,叫贵妃先用,不必等了。问起就说朕与崔持玉有事相商。”-
姚黛蝉回到侯府时,蝉都停滞了鸣叫。
崔云柯突然在后脚被招进宫,她便安生先回望北居。姚黛蝉打开皇后送的药看了两眼,收好放在柜子中,预备着等寻个机会借花献佛送出去。
让院子里丫鬟留意的货郎隔了一日,竟然又来了。
姚黛蝉这回一看,里头的东西有了变化。多了许多男女子的衣物佩饰。
货郎远远见姚黛蝉走近,殷切招呼:“夫人可算来了?小的一早就等着您呢。看您年轻貌美,定与夫婿恩爱地很。小的特意进了批小玩意儿,您看看可有满意的?”他神色自然,不见刻意之感。
姚黛蝉敛回打探的视线,伸头瞧了瞧里头那些花样新颖些的成品佩饰。
璎珞、香囊、荷包……还有女子的窄翘头绣鞋,分好了码数的男人黑靴。
样样俱全。
“做人妇的,上要管公婆账册,下管儿女仆妇,哪儿都事无巨细,还要时不时做些贴身衣裳以彰关怀,怎么忙得过来?小的我啊,这也是体谅夫人们的不易。”
姚黛蝉有些佩服这人的钻营,这钱不该他赚该谁赚。
不过里头没有关于江游的物什,她兴致缺缺地草草扫视了遍,看着鞋袜若有所思。
崔云柯不要荷包,这些难道不是正好?
姚黛蝉像模像样买了只香囊,“这回的我不喜欢,下回拣些我喜欢的,等我看看再说。”
货郎掂掂银子,似有失望。
姚黛蝉回到望北居,又把拨浪鼓和娃娃翻出来。
直觉告诉她,江游必然知道了她的事,他想救她。可江游没有自己现身。
她焦灼着,还是不敢冒进,先暂且静观其变。
一时间,小时那些旧事又如潮水般涌来。
姚黛蝉发了会儿呆,险些没听见丫鬟的禀报。
门被敲响,她才后知后觉地爬起,刚要往玉磬院去,人又立在原地不动。
指尖令人感到惊骇的触感明明已淡却,但一想起崔云柯这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重演。
她自以为逐渐摸清了崔云柯的性子,认定他不可能把一直以来恪守的规矩礼法丢弃。可他就是捉住了她的手。
即便面上没有一点不对,可姚黛蝉心头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她做得是不是过了?
让崔云柯觉得逾矩也没有什么负担。
姚黛蝉咬咬唇,得收敛着来。
去玉磬院的路连日来她已熟悉万分。今日却不急着见崔云柯,先在拂月塘前看了会儿争相盛开的荷花。
玉荷恣情绽放,毫不遮掩自己的美丽。姚黛蝉许久没有见过荷花,一时入迷。
这一看,看到玉磬院的门敞开一线,湘儿好若没看见她似的走了人,姚黛蝉才看着门缝,想起崔云柯回来了。
她小步走进去,先去书房打量。
没人,便又转入卧房。
房中还残有蒸腾的白汽,姚黛蝉一靠近便不由得止住脚步。
崔云柯披好衣裳,坐在窗前擦琴。
“又闯了什么祸。”
姚黛蝉下意识一惊,反应过来看着他水泽犹存的眸子,微恼道:
“二爷就会给我定罪,我能做什么?”
她被这诘问一激,推开门,微微犹豫坐到软凳的右侧边,离崔云柯稍远了些。
然而崔云柯的下一句把她吓了一跳:“不曾做什么,陛下又何故与我问责?”他平平淡淡看了过去。
“陛下怪罪我?!”
姚黛蝉差点跳起来,惶恐不安地向崔云柯倾身,“二爷进宫,是因为陛下生我的气?”
“我……未曾见到过圣颜。只与皇后说了一路话啊。”
怕死的本性第一时间越过一切蹿上来,说话都带了鼻音。
“二爷千万救我!”
姚黛蝉惶恐不安地捉住他的衣袖。崔云柯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上,顿了少顷。
而后他抬起眼,阅了须臾她刹然失色的容颜,平静道:“没有那样严重。”
姚黛蝉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将信将疑,慢慢松开手,嘟囔道:“当真?二爷可别唬我。”
“焉能有假。”崔云柯泰然。
只不过,隆景帝此次莫名越界。
斥她不安于室,不守妇道——
作者有话说:发烧了。早上起来还没什么只是头重过了午后人开始发烫浑身疼,感觉不对劲本来今天打算两更至少六千字实在做不到。马上吃快克了我看看明天怎么样,不行就去输液争取明天退烧,真的对不起大家春节走亲戚谨慎……
第40章 “…嗯。”
“你那嫂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叛经离道!崔持玉,你也不知道管管!”
隆景帝一见人,便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崔云柯不解。
隆景帝自知斥责臣妇是僭越, 转而就数落起了皇后的种种。嫌弃她刚入宫时想把御花园改成菜地, 骂她什么都不会,不堪当天下之母。末了,又道自己常常梦到废太子,故而不安。
然而隆景帝精神极好,眉宇间偶有春情展露, 怎么都瞧不出不安的样子。
崔云柯敷衍了几句,便从那极乐宫道观附近抄路折返。
而不安于室, 不守妇道八字, 在心中微妙地盘旋几回,崔云柯眉心微折。这话从何而来?
隆景帝与其素不相识,又如何知晓。
他眄姚黛蝉, “你与皇后发生了什么?”
“皇后?”
他这一点拨, 姚黛蝉恍惚,“我铭记二爷的话,只听她说,并不如何发言。皇后娘娘温和大方, 待我也很好, 还领我登高眺望北方。”
姚黛蝉眼儿眨动, 慢慢道:“她说, 她在广宁没有家了。可她还是想回去。让我和你道谢。”
崔云柯一默。
姚黛蝉凑近:“皇后和皇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见皇后待皇帝全无什么情谊。她连一人之下的后位都不要, 只想回家,可见皇帝并非良人。听闻她不过是个军户之女,又是怎么做了皇帝发妻的?”
崔云柯悠悠瞥她。
姚黛蝉谄笑:“二爷与皇后旧识, 知道内情,当然不怪了。我稀里糊涂卷进来,什么都不晓得,哪里能不好奇?”
他气息沉了片刻,道:“机缘巧合。”
姚黛蝉期待的眼神一下黯淡。
“这算什么嘛。”
崔云柯略顿,继而道:“我去往安陆时帝后已成婚三载,那时便不算和睦。只听潜邸的李大伴依稀提过,陛下想娶的是回乡退隐的兰阁老孙女。”
兰阁老退隐三十载,薛大儒与他有些交情。崔云柯入安陆本为拜访他,却阴差阳错,见到了微服泛舟的兴献王李见照。
二人对诗十余首,崔云柯压他一头,李见照掷壶拦路,从此结识。
适逢一次醉酒,李见照抱怨妻室,有意无意表明身份,问他如何看待时局。崔云柯没有接话,却明白时机到了。
后来见到那位“事事不堪匹配”的王妃,是一次赈灾。拨下来的米面被层层盘剥,忽有一劲装女子策马而来,一杆枪将赈灾官员打飞在地,强行开仓。
后头刚下车的兴献王猛然大吼一声“杨映真”,崔云柯顿明了其身份。素衣简衫,行事磊落——这样的人,与那些不堪传闻实在联系不到一处。
她想离开皇宫,亦没有让崔云柯感到意外。
“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姚黛蝉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皇后娘娘浩然正气,天地可鉴。她应付不得那些诡计,夫君又不体谅,换了谁都想远走高飞。”
话音才落,一道视线盯在她面上,姚黛蝉换上一副喜悦的嘴脸。
“好在我是二爷这等清正君子的人,不必与旁人一样共事一夫,成日争风吃醋。”
话音才落,她面上笑容便僵住。
兼祧不是共事一夫,又是什么?
她不由得看崔云柯的反应,却见青年黝黑的眸子攫着她的,良久,轻声:“不会叫你委屈。”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承诺。
姚黛蝉瞳仁颤了颤,乖乖点头,“我都信二爷。”
室中陡然静谧许多。
许是连日的规矩教导,她安生坐着,一动未动。
一声琴音拨响,崔云柯收回定在她面上的视线,道:“帝后之事与你无关,不会波及到你。这几日我有事要忙。你想何时练琴习字都可,无需刻意等我。若要什么,尽管找湘儿。”
是允许她在玉磬院随意走动的意思了。
姚黛蝉没料到这无意的一通话得来了意外之喜,唇角翘起,愈加乖巧地嗯了一声,“二爷是我的天,不管地老天荒,我都是要等二爷的。”等待在她口中信誓旦旦,一派理所当然。
崔云柯听得稍凝。
姚黛蝉觑他侧颜,自发奋勇道:“我给二爷磨墨,二爷教我写字,好不好?”
“就写——你的名字!这个柯字,我觉得很好看。”她身上的馨香透过衣衫袭来,若即若离。
明知她所谓的练字不过是躲懒的幌子,崔云柯却还是想到了红袖添香。
他看着少女纤柔的双手伸来,将墨锭捏紧,喉头滚了滚。
“…嗯。”-
吩咐好姚黛蝉,崔云柯便着手新呈上来的文书。
关于姚锵账目一事有了些细小的眉目,这几日都在詹事府对症。
却不妨又收到了永靖侯的来信,道要他想想不久后母亲的生辰。
俨然是永靖侯去青云观见人又被拒绝,故而才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出面转圜。
崔云柯扫一眼便知永靖侯的心思,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没有理会。
但当晚,永靖侯身边的长亭亲自来了趟。
崔云柯不得不表态,道会尽力。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转头去了薛府。
薛大儒正在院子里打五禽戏。见孙儿来了,立时理好衣衫坐下,让他伺候自己倒茶。
“太凉。”只尝了一口,薛大儒便嫌弃地放下杯盏。
崔云柯指背贴去试温,“将将好。”
薛大儒甩手:“我老了,能同你一样?”
崔云柯便默然地再添了些热茶,薛大儒呷了一口,惬意长叹:“你娘和你爹我本就没有同意过。又能斡旋什么?”
“他光会叫你来求我,我可爱莫能助。依我看,他不如早死了那条心,回去戌他的边。”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正妻做不成,成了不上不下的平妻,薛平林心里堵得慌,崔朔不如意,他反而乐见其成。
崔云柯不意外这回话,便要告辞。
薛大儒将他叫住:“你娘的生辰你得去。”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应当不想见我。”
薛大儒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持玉啊,她毕竟怀胎十月生了你。”
“幼时之事我并不记得许多。”提及往事,崔云柯仍不咸不淡,视万物如鸿毛,“更不会计较。”
薛大儒被他这模样弄得说不出话。
外孙这般端方君子是他期盼的,可时日愈久,他也察觉这孩子不近人情,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有心劝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只卸了力,道:“她是你娘啊。”
崔云柯未因这话有什么波动,仅道:“孙儿会去探望母亲。”
拜别薛大儒,崔云柯终于在天黑时坐上回侯府的车。
崔禄有几分揶揄地笑:“爷才回去,大夫人怕是等得生气了。”
这几天,姚黛蝉日日都等在书房里。她俨然很喜欢那,甚至当成了自己的院子那般随意。
崔云柯每每回来,都能看见她趴在书案上睡觉,又或躺在软垫上偷偷看让丫鬟买来的连环画。至于练字练琴,绝无可能。
崔云柯指骨微微一屈,碾着扳指不疾不徐:“时候不晚。”
崔禄又问及探望薛夫人一事可要现在着手操办,崔云柯的思绪从暖澄澄的室中迁出,淡道:
“不知母亲如今喜欢什么,送些出家人需要的罢。”
崔禄心觉也是,横竖薛夫人不在意,道了声好。
马车拐弯,经过一处巷子,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怎么走路的!”马五盯着眼前的青年男子扬鞭大骂。
那人不急不忙从地上爬起来,还有空拍拍身上的灰,才拱手:“对不住。”
崔禄皮笑肉不笑:“阁下可是醉了酒,好端端的,怎就走到马车跟前去了?”
隔着夜色看不清青年的容貌。只见他两眼弯了弯,似在笑:“晚生听闻薛大儒居于此处,想请大儒一看文章。心中激荡,是才不慎误撞。崔大人大人有大量,莫怪。”
这等泼皮,崔禄十年前就跟着崔云柯见过一大堆。
有纯粹的地皮无赖,只想诈几个钱来花。也有披着读书人的棍徒,平日不得见崔云柯,便以此法挟他批改文章,再到处拿出去宣扬二人是结交的朋友,好招摇撞骗。
崔禄冷哼:“你倒是精明,怎知我车上的是哪位崔大人?何况那位薛大儒焉是尔等能见得着的?天子脚下多贵人,公子下回想扎火囤,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此话不对——”青年却不卑不亢要与他争辩。
“走罢。”
车中低沉一声,崔禄立时闭口,没好气刺了那瞬时冷寒了的青年眼,拍马离去。
车帘随风微翻,淡淡的油灯交映下,轻易勾勒出一张尤其流畅好看的侧颜。
青年盯了许久,方才嗤笑-
崔禄抱怨着这些人的贼心不死,崔云柯懒得在意这些插曲。甫一下车,便率先前往玉磬院去。
今日回来得不算晚,她应当吃饱了瘫在软垫上休息,顺之盘算把连环画藏到哪里。
崔云柯唇线扯了扯,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感觉,只是自己都不察地加快了步伐。
然而才走近玉磬院,见那黑黢黢一片,崔云柯便止步。
湘儿坐在门口玩耍,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院内。
湘儿一抬头,便对上崔云柯沉冷的眼,手里的木老虎险些没抓稳。
“二,二爷?”——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关心幸好是低烧,明天应该可以回血80%了
酱油来打酱油了,蝉也快要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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