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扯开电视的盖布,他拿起了遥控器。


    但是马马虎虎的,他把电视机上面,闻奶奶的照片上的盖布也给扯掉了。


    这小家伙总是慌里慌张的,干啥都不细心。


    平常何婉如都是先打他的屁股,然后勒令他自己盖好盖布。


    但是今天,她捧起闻奶奶的照片仔细看了半晌,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就是闻衡奶奶,曾经总在市场上摆个小摊儿,卖自己绣的鞋垫和鞋面,


    而苜蓿花和麦穗因为太复杂,一般的婆姨不会绣它,在旧社会,就只有地主婆会绣。


    所以闻衡奶奶不但在改革开放后拒不肯认闻海,而且虽然闻海富有万金,可她却一直自力更生,快要病逝时,还在绣花卖鞋垫吧?


    在她死后,她也不允许闻海回来,


    那是因为她被闻海伤透心了,死也不愿意再认他那个儿子了。


    现在闻海要吃的,是他母亲做的饭,要龚庆红给他做的,也是只有他母亲会绣的鞋垫。


    可他和母亲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就是那俩个女人给害的。


    他的用意,难道不是要报复那俩女人?


    但要何婉如说,活该,闻海就该狠狠报复龚庆红和闻霞一顿。


    也叫她俩知道,给别人造成无法弥补的痛苦,不是拍拍马屁,献献殷勤就能抹去的。


    闻海下了一盘大棋,要报复害了他的人。


    何婉如苦思冥想着,终于,等奚娟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盘鸡,她脑中灵光一闪,也想到该怎么捉弄闻海了。


    其实还是要拿奚娟做文章。


    因为今天何婉如观察过了,闻海在政府大院里时,曾经盯着奚娟看了很久。


    明显的,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既然他要捉弄李钦山和林老总。


    那何婉如也捉弄捉弄他呗。


    老家伙,以为是台商,政府给政策,给面子,他就可以蹬鼻子上脸,故意折腾人?


    何婉如偏要欻了他的面子,让他丢回老脸。


    ……


    第58章


    闻衡回到闻家大院,也立刻就知道闻霞和龚庆红俩的事了。


    因为闻家大院里,闻霞抱着偌大的石杵,正在用石臼亲自捣豆面。


    见闻衡来,闻明讪笑着迎了出来,说:“闻衡,你爸来了,别的啥都不求,就想吃一碗杂面搅团,我们来借石臼,想给他舂点豆面,你也别太小气了,我们舂完就走。”


    闻霞卖力的杵着石杵,却不停说:“这不对呀,我都杵了半天呢,怎么还不出面粉?”


    闻明也说:“对啊,怎么全成豆钱钱了?”


    按理豆子捣碎就会是面粉吧。


    不是的,闻霞捣了一石臼的豆钱钱。


    豆子全被她捣扁了,却怎么也变不成面粉,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王大娘提醒,石臼不行就上磨盘,用磨盘来磨面粉,那个肯定能磨出来。


    不过她又说:“你们得先找头驴来拉磨扇,要不然,人可拉不动磨扇。”


    如今都城市化了,还哪里来的驴?


    闻大亮自告奋勇,说:“我力气大,我来拉磨吧,你们帮我推两把就行了。”


    于是闻霞和闻明,韩欣几个又连忙清洗磨盘,磨豆面。


    闻大亮还真是,平常又馋又懒啥都不会,但今天居然力气比得了驴,拉磨拉的飞快。


    而豆面搅团,是闻衡奶奶活着时最爱吃的。


    闻衡正看着,就听外面响起龚庆红的声音,说:“niania,一百就一百吧,我买!”


    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双鞋垫子和一双鞋面。


    路灯下隐约可见,那是他奶奶的绣活。


    看来是有人买了他奶奶的绣活,但没有用,珍藏着,现在被龚庆红一百块钱买走了。


    闻衡没问,但一看就知是闻海干的。


    作为儿子,他没对老母亲尽过一天的孝道。


    但是回来之后,却要吃他妈做的饭,还要找他妈做过的针线。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看了片刻,闻衡进到内院,正房右侧的耳房,挪开个沉重的大柜子,再揭起盖板,下面就是地主家的地窖了,空间几乎和上面的院子一模一样大,只不过一直空置着。


    曾经地主家的老家具,没有被红小兵烧掉的,都还存在地下室里。


    曾经革委会摆出来展览过的大小斗,高利贷账簿和大小戥子,以及闻海和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等人用过的牛筋鞭子,一条条的也还全都挂在墙上。


    还有碾场用的碌碡,耕地用的犁,地主家的农具也全都堆杂在一起。


    闻衡看了一圈,从墙上摘下个老哨子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锈迹打磨干净,带回了家。


    家里头,何婉如和奚娟早吃过饭了,坐在炕上闲聊,聊的也是闻衡奶奶,老地主婆。


    老地主婆是经历过地主家的全盛时代的,按理应该享过福吧。


    但是并没有,而且她整整苦了一辈子。


    因为她自从结婚,就不但要伺候公婆,亲自给公婆做茶饭,而且到了农忙时,她还要亲自把收上来的粮食再用簸箕簸一遍。


    因为地主家的要求,入库的粮食里不能有一丝糠,也不能有一颗石头,地主家也不放心别人,入库的活就得地主婆一个人干。


    哪怕怀孕生孩子,都不能耽搁了那份工作。


    闻衡奶奶有两个孩子,都是生在麦堆里的,生完也就只能歇个月子,完了立刻就得背着孩子,继续干活儿。


    到了芒种时,几百亩地,也是地主夫妻亲自洒种粮,那是个艰苦的工程,要没日没夜干大半个月才能干完。


    而且种粮洒多了,粮食稠了长不好,公婆就要责骂她,丈夫也会打她出气。


    放少了田稀没产量,她也要挨打挨骂。


    闻衡奶奶总共生过四个儿子,土匪杀掉了俩,一个闹革命死了。


    虽然后来闻海把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很孝敬母亲,但老太太还是举双手赞同解放。


    因为她吃够了当地主婆的苦,就不想别的女人再吃那个苦。


    老太太也很喜欢奚娟,俩人几乎没红过脸。


    而在老太太临去世前,奚娟曾专门从西北回来,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


    别看老太太经历了那十年,可她还是觉得解放更好。


    因为用她公公,也就是闻衡太爷的话说,地主勤快,长工们才不敢偷懒。


    地主婆勤快,家里的佣人,长工媳妇们就不敢偷懒,所以闻衡奶奶是女性的榜样。


    她必须比所有的女人都更勤快,更能吃苦。


    而她胆敢偷懒,稍微歇会儿,她公公就会喊来她丈夫抽她。


    打她,也是为了震慑下人。


    说是地主婆,她过的甚至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红小兵斗人,最多十天半个月来一回。


    而且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他们就不打她。


    但地主家收拾儿媳妇可是三天打九顿,一顿都不落的。


    想要不挨打,不吃苦,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娶到儿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做了婆婆,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可她并不想欺负儿媳妇,她也不想再当地主婆了,她甚至憎恨那个身份。


    而用老太太的话说,她人生最开心的就三天,一天是丈夫死的那天,再一天是解放那天,至于第三天,就是大孙子闻衡被选拔去当兵,戴着大红花离开的那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闻衡能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作为军人,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地主。


    让地主不要再抢老百姓的土地,把老百姓又全都变成自家的长工。


    所以闻奶奶是地主婆。


    但是,她也是最怕地主的人。


    ……


    奚娟和何婉如聊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闻衡回来。


    倒是磊磊,虽然刚刚睡下,但听到摩托车的声响,他就溜出门,直接跑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只穿个背心儿,扑到了爸爸怀里。


    闻衡忙解开扣子,用衣服捂着磊磊,把那枚巨大的铜哨递给他。


    磊磊接过哨子放到嘴边,吸一口气,但是没吹动,再猛吸一口气,才终于吹响了哨子。


    旋即一声嘹亮刺耳的哨声穿透房顶,震的灯绳和墙纸都在簌簌发颤。


    哨声太响,吵的奚娟和何婉如齐齐捂耳朵。


    奚娟一看那哨子,认识。


    她说:“那是闻海的铜哨吧,闻衡,你拿它出来干嘛?”


    闻衡淡淡说:“不过是个玩具,给磊磊玩。”


    磊磊可太喜欢这个哨子了。


    说:“爸爸,这个好玩,我喜欢这个。”


    闻海的铜哨也是专门找人打的,用来号令长工们,如果有长工在田里偷懒,他会先吹几声提醒对方,要是吹上几声长工不搭理,他就该提着鞭子去抽人了。


    那哨子的声音也跟普通的不一样,又明亮又尖锐,吹起来会震的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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