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脸还挺自信的:“好啊。”


    但立刻有几个小伙子笑了:“她是个中医。”


    九十年代各种医疗器械开始大量进口,而在医生的鄙视琏里,中医也在最末端。


    主任也说:“他们都是才到岗的实习生,不看病的,我来吧。”


    白大褂们跟着主任鱼贯而入,但大多是男的,个头高,把病床围的密不透风,娃娃脸的小中医挤不进去,就在外围一蹦一蹦的。


    但闻衡的态度很坚决,不治了。


    他也不配合,甚至不允许主任碰自己。


    主任也无奈,劝了几句他要想开,要放宽心好好生活之类的话就走了。


    何婉如也怕逼得太紧再惹闻衡晕过去,就没多说什么,徐徐图之吧,先拍完CT再说。


    ……


    晚饭吃的是羊肉泡馍,是周跃让手下公安专门送过来的。


    就在他们吃饭时,李雪那边,魏永良下班了,也来看魏淼了。


    他和贾达是朋友,在隔壁高谈阔论,聊的全是新区的发展和招商难题。


    招不到投资,职工天天闹事要工资,企业找政府,政府大领导骂小的,小的骂更小的。


    总之,作为西部唯一的开发区,渭安新区的发展就两个字:惨淡!


    磊磊吃了碗香香的羊肉泡馍,又悄悄溜过去,就看到魏永良抱着魏淼在病房里散步,边和贾达聊天,边逗魏淼玩而。


    他默默看了片刻,又落寞的回了这边病房。


    平房不好洗澡,每天只能随便擦擦身体,但病房有淋浴,正好大家都洗个澡。


    怕闻衡头晕摔倒,何婉如问护士借来防滑垫,才把他扶进厕所。


    考虑到医生说他连性功能都没了,估计他心里也难受,她也就刻意避着,他洗澡时只叫磊磊跟着进去。


    李雪和贾达应该没讲她在的事,魏永良也没过来,他晚上也不在医院住,这会儿要走了,出到走廊,就哀声叹气的对贾达说:“区政府那帮狗怂领导,天天催我们搞招商,招个逑啊招。”


    贾达点支烟说:“胡日鬼,应付呗。”


    魏永良又说:“李谨年说汽车站有个卖肉夹馍的宣传搞得好,让我去学习学习。一个土鳖卖肉夹馍的,难道能招来台商港商吗,他也真是……”愚蠢又可笑。


    李谨年,李司令的儿子,在区政府,主抓招商。


    汽车站的肉夹馍,总不会是孙老板吧?


    何婉如给他搞过一幅中英日三语的大招牌。


    贾达说:“工作嘛,糊弄糊弄得了。”


    魏永良也是这样想的。


    他当然不知道媳妇和他好朋友的苟且,就诚恳说:“就算糊弄,我也得去单位坐班,我不在的时候,多谢你帮忙照顾小雪和淼淼。”


    贾达一副正人君子的口气:“咱是兄弟,应该的。”


    何婉如心说看来魏永良绿帽子戴的爽着呢,那就让他多戴一段时间吧。


    有惊无险,闻衡安全洗完澡,安全的躺到了病床上。


    他始终没问魏永良,何婉如也就默契的没提。


    这是套间,外间有沙发,里间有个陪床,闻衡自以为是的安排:“让磊磊陪着我睡,婉如你……”


    她睡外面的沙发,也能睡个好觉。


    但他正说着,摸到一只湿漉漉的小手,紧接着咯吱咯吱,何婉如把陪床挪到了病床边。


    磊磊语声很低,带着羞涩:“唔……爸爸。”


    孩子洗澡的时候悄悄问过妈妈,确定可以叫才叫的。


    闻衡立刻答应:“嗯。”


    磊磊学魏淼拱进新爸爸的臂弯,再叫:“爸爸。”


    新爸爸好温柔,没有嫌弃他。


    新爸爸的胳膊上还有好多肌肉,磊磊可太喜欢了。


    而闻海拿儿子做人质,逃出天罗地网,那一年闻衡恰好六岁。


    现在他也有个六岁的儿子了,他很想抱一抱。


    但孩子妈妈说话了:“好了磊磊,不要闹你爸爸了,过来睡觉吧。”


    闻衡喉头一紧,心跳陡然加速。


    因为刚洗过澡的,清凉的女人,她直接躺到了旁边的陪床上。


    第14章


    次日一早,进了CT室的闻衡一凛:“为什么又要拍CT?”


    他拒绝医生们碰他:“放开,我不拍这个。”


    何婉如懂他的心理,既然是不治之症,也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在等着闻海的投资,他死早一点,对企业好,也对职工们好,他就不想因为治疗再延长他无用的寿命。


    何况拍个CT得花很多钱。


    他要真发起飙来,医生们摁不住他的。


    何婉如连忙说:“闻衡,马健说首长说的,部队会报销CT费。”


    其实目前部队在搞大裁军,经费严重不足,退役军人们没有任何补贴。


    但善意的谎言,闻衡总算不闹了。


    可一拍完他又提要求,不住院了,要立刻回家。


    何婉如继续哄他,说:“我回去布置新房,明天吧,明天咱们直接去新家。”


    再看磊磊:“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是爸爸的……”


    磊磊一个蹦跳:“小拐杖!”


    闻衡摸到瘦伶伶的小男孩,再没吭声,乖乖坐回了病床上。


    哪怕注射了大剂量的抗晕宁,他也依然头晕目眩,也就只能待在病床上。


    何婉如出病房,刚到楼梯口,碰上李雪。


    她一扫之前的傲气,满脸堆笑:“小何,你真跟闻衡结婚啦?”


    再说:“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而且他那病,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呢。”


    何婉如止步,却问:“你们欠我的钱呢,什么时候还?”


    她伺候魏永良的瘫痪老爹足足三年,也只要两万块,已经够少得了。


    但按李雪的心思,一分都不想给,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闻衡死了,手下还有一帮兄弟呢,谁敢惹,李雪好声好气:“我现在就去筹,完了让永良给你。”


    何婉如在路边打了台摩的,直奔三秦管委会,上了干部宿舍楼。


    魏永良有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单身宿舍。


    之前她来城里看他时住过几回,但后来他和李雪又重新好上,只要她来,他就会用挑刺找茬的方式撵走她,所以至少有三年,何婉如没进过他的宿舍了。


    但宿舍的破锁硬纸板就能撬开,撬开门,她进屋翻柜子。


    那药是几个奶粉罐一样的大罐子,装在个纸箱子里。


    罐子已经不见了,箱子里塞着几盒避孕套。


    还挺时髦,也是日货,冈本牌的,看日期是三年前。


    李雪应该是来偷情,在藏避孕套的时候,发现罐子上大大的‘抗癌’两个汉字,就把东西拿走,去巴结李司令他妈的。


    这年头大家迷信日货,日本泊来的抗癌药,就让她成功抱到大腿了。


    这屋子魏永良自己也好久没来过,浮着厚厚一层灰。


    但奇怪的是地上有一条明显的,纸擦过血迹的印子。


    何婉如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件魏永良的旧背心,上面也满是血渍。


    他被谁揍过吗,都打出鼻血啦?


    当然,何婉如才懒得管他,扔掉旧背心,拿着避孕套离开了。


    ……


    为方便一出院就搬到新家,何婉如还得去铺趟炕。


    收拾完,她穿过闻家大院准备去打摩的,王大娘喊住了她:“那卖肉夹馍的孙老板早晨找过一趟,他说抽时间还会回来一趟,让我留个你的地址,有重要的事。”


    孙老板找她,必然是因为广告业务。


    但何婉如必须回医院了,就给王大娘写了个医院的地址,让她转交给孙老板。


    于此同时,中午抽空来医院的魏永良才知晓隔壁的事。


    他薅了半晌的头发,终于哑声问:“他们俩真的结婚啦,已经扯证啦?”


    再呲牙:“昨晚你为啥不说,哑巴啦?”


    李雪也是太害怕了,昨晚就没敢说,她故作聪明:“早晨我跟你前妻讲过,闻衡那病很可能会传染,她怕传染,应该就会离开闻衡的。”


    魏永良给气笑了:“婉如读过陕北最好的高中,她能不懂癌症会不会传染吗?”


    再说:“你当她像你一样,就会玩点拍马屁的小聪明?”


    李雪试问:“闻衡不死,闻海真就不回来?”


    魏永良呲牙:“只怪闻衡太作。”


    要知道,人家闻海在台湾还有几个儿子呢。


    闻衡就像魏磊一样,又傻又倔不讨喜,而且闻海当初离开后,部队专门调查,就发现他是被冤枉的,他并非间谍,如今他要回来,要的就是一血前耻,荣归故里。


    闻衡耍脾气,闻海也不惯着,儿子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是何婉如,她是在魏有德瘫痪,医生都认为治不好的情况下,硬生生给照料到站起来的,她甚至会悄悄放跑拐进村的小媳妇,她对闻衡也会是一个态度,救他。


    那一切不就全乱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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