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到长安的运输陆路,太难了。


    李余这日看了洛阳送来的各类报文,居然觉得一切都好,他不如在长安附近多盘桓几日。


    他不紧不慢地将仪仗啊来使啊安顿在长安城外,自己则慢悠悠地四处查看。


    区别在于,他在长安转悠。


    他的阿娘在洛阳城转悠。


    母子二人也是如出一辙。


    他呆得住,其他人可半点忍不了。


    就等着怀王登基,然后论功行赏呢。


    “大王。”


    狄光远作为心腹里的第一人,当仁不让地被众人推出来。


    李余则在逛路边摊,顺带给亲娘和媳妇孩子带吃的。在扬州的多年生活,让他非常在有些方面非常接地气。


    “说。”


    “洛阳那边有不少事宜等着大王定夺。”


    李余动作停顿,半晌道:“明日走。”


    狄光远没想到这么容易,一时讪讪,不知该说什么。


    “是陛下说了什么?”


    李余的余光瞟向某个方向。


    他确切来说,不是心血来潮留在长安,也不是冷不丁转了性子,而是被绊住了。


    “没有。”


    狄光远真没敢乱说。


    “嗯。”


    李余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是该回洛阳了。


    就这样,他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三日。


    不过三日功夫,也不是战时,压根没人敢计较什么,包括裴氏和几个儿女,但明洛却需要装聋作哑一番。


    自己生的儿子,她清楚李余的做派。


    不要说此时此刻他肩负了那么多的责任,哪怕是十来岁的少年李余,也不会随意迁延拖延。


    她估摸着又是……情债。


    只是她没懂,明明她自小没教过李余一夫一妻,更没插手管过李余的房里事,儿子咋就弄得和苦行僧一般?


    尤其按照世俗标准来说,他身边女人少孩子少才是不正常的体现,会被人议论纷纷。


    明洛在洛阳不到一个月,一双老眼昏花的眼已经被迫看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年轻小娘子。


    都是各家各族,认识的不认识的拼命堆砌上来的。


    她想不看都不行。


    李余一回来,便扔下文武百官,诸般事项先来给明洛请了安,一身矜贵低调的常服,束着闪着金光的玉冠。


    每当这时,明洛总会想起他的父亲,和相对恣意,爽朗热烈的李二比,李余更为沉静,更为持重,也更为冷淡。


    “咱们吃饭吧。”


    明洛习惯性地招呼儿子用饭。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


    “还以为你要明日到。”


    李余:“犯不着拖着,赶一赶这不今日回来了吗?”


    “嗯,一切都顺利?”


    “陛下配合度很高。”李余默然片刻。


    “这不挺好?”明洛笑言道,“武后就是弄得太血腥残酷,时至今日,都没有人敢来我面前说一句。”


    至于那些走狗般的酷吏,早被料理地干干净净。


    像来俊臣此人,几乎被昔日的仇家给分食了。


    “说起武后。”


    李余主动起身,给明洛盛了碗汤。


    “阿娘是什么想法?”


    “武家人皆已伏诛。她该明白自己的去处,只是她年事已高,用更为平缓的法子也成。”明洛缓缓道。


    所谓更平缓的法子,无外乎等她慢慢病死。


    “那便病死吧。”


    李余轻巧道。


    “我前几日去看了那些皇孙们,在城外活得似乎比宫内强。”明洛主动提了此事,看向在吃鱼的李余。


    李余握筷子的手停顿了下,又吃了口饭后静静道:“我明白阿娘的意思。我本意也无心清算他们。”


    嗯?


    本意无心?


    “是有不少人在你面前进言吗?”明洛笑了。


    “何止是进言。”李余失笑,“就差拿着玄武门的事例给儿子好好上一课了。”


    又是玄武门。


    后世都说李唐后来的政变全是有样学样,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李世民在古代封建帝王里的顶级名声。


    学不学有什么要紧?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况且,要学你父亲,怎么能只学坏的,不学好的。那才是本末倒置。”


    学李世民杀兄逼父的后世天子,怎么不学学贞观之治?怎么不学学贞观一朝的米价?怎么不学学贞观时期的疆域?


    “儿便是如此以为。”


    李余颔首。


    明洛说完这个,便再不提那些政事。


    她想保住的,只有文德皇后和平阳公主的血脉。


    其他人,与她何干?


    一切尘埃落定,数日后李余在城郊即位登基,大唐帝国恢复了正常运转,该追封复爵的一个不落,再废除掉武后折腾出来的一系列‘花名’后,李余的精力基本都花在了治国理政上。


    除了应付政务,他逼着自己每日听半个时辰的大儒讲经。


    就是他小时候最不喜欢的那些经书。


    他记忆犹新,为此挨过父亲的责骂,阿娘则偷偷安慰他。


    阿娘总说她爱回忆,这是老了的标志。


    李余惊觉,他好像也开始爱上了回忆。


    不然他不会执意立裴氏做皇后。


    裴氏的出身有目共睹,李余自然可以给她安排妥当,比如让河东裴氏的哪一支认她做个世家千金。


    第149章 自荐


    但那有什么意思,李余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没有显赫的母族,也不妨碍他君临天下。


    皇后也是同理。


    没有体面的家世,难道不能母仪天下吗?


    他的阿娘,真正从底层一路上来,不也做了太后?


    可以说为了争这口气,李余非常利落地立了裴氏为后,而不是像有些人猜测地那般随意给个贵妃糊弄糊弄。


    和后位的确立伴随着的,往往是东宫。


    这是比后位敏感许多的话题。


    特别是当今陛下,膝下总共两个儿子。


    不是老大就是老二。


    刺激得很。


    这日,明洛领着一众长孙皇后的后代,不仅是李治的儿孙辈,还有李承乾的子孙,以及李沐冉和她的儿女,浩浩荡荡地在寺中祭拜。


    不光是祭拜,也是冥寿。


    也是祈福。


    也是做给其他人看。


    明洛无所谓什么外界看法和评价,但那些皇孙们很需要这种光明正大、祖宗家法的祭拜活动。


    首先他们清楚了为什么太后对他们有如此大的善意,比他们的亲祖母看起来更和善温良。


    其次,这也是变相昭告天下,这些皇孙还是天子认可的宗室亲眷,不可随意折辱。


    有这样两层重大寓意在其中,众人都认真无比。


    李沐然亦是。


    她是真不记得自己的生母,但架不住养她大的阿姨每年都不止一次地带她去祭拜文德皇后,并经常诉说先皇后对她的恩情。


    有时还会忍不住流下泪来。


    就像现在。


    在场不少人都瞄见了,震惊之余无人敢说什么,纷纷都把头埋得更低,让表情看起来更为真挚。


    明洛毕竟上了年纪,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她年轻时都干不出这事,何况这把岁数。


    她就是无声无息,默默地哭。


    任凭眼泪冲刷她已经苍老斑驳的脸颊。


    ”阿姨,别伤心了。”


    李沐然还是习惯喊她阿姨。


    “不是伤心。是……”明洛本能否认,但又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她始终觉得长孙死得太早,她这样的人,武后那样的人,都活了七老八十。


    为什么长孙和平阳,都是红颜薄命?


    “让他们都散了吧,不要呆在这里。外头景致好,后山还有小溪,这时节正好去玩水抓鱼。”


    李沐然当即起身去同刘氏等人说话。


    少了一大半人后,大雄宝殿内的檀香更为浓郁,萦绕着和尚尼姑一遍遍的诵经,没多久便把明洛熏得晕头转向。


    她上了年纪,哪里吃得消这种头晕脑胀的苦。


    结果一回宫,她病倒了。


    实事求是的说,这把年纪病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明洛这样能蹦跶折腾,才是违反大家伙认知的。


    就是时间点不凑巧。


    李余正为了东宫之位和臣子扯皮呢。


    这下好了,干脆在明洛榻前伺候汤药,懒得理会那些人一套一套的说辞。


    除此之外,还有极力让李余选妃的。


    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李余没想到,他兢兢业业把朝政捋顺,把一切都稳住后,他的私生活居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阿娘,你说和他们什么关系呢?儿子从来不问那些臣子的私生活,去不去不干不净的地方,家里纳妾几房有没有宠妾灭妻。”


    李余罕见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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