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一乱臣贼子……”武后挤出几个字。


    “别这样说。”


    明洛闲闲地纠正她:“真是乱臣贼子,哪里能放过流着武家人和李家人血的皇孙?合该斩草除根,不是吗?”


    武后脸上的诸般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阵无声的沉默和麻木。


    “当年太宗于玄武门杀兄弑弟,而后又杀了八九个侄子,可谓干干净净。”明洛站得有些累了,后退两步坐在了宫人搬进来的方凳上。


    “你!你敢!那都是皇子皇孙!”


    武后指着她厉声道。


    “皇子皇孙……武后莫非忘了,死在你手上的李家宗亲,他们本不也是皇子皇孙吗?”明洛根本不惧。


    与武后比,她当真是一等一的人美心善。


    唯独,她根本没想过学习太宗。


    武后还在继续说:“你不为自己的儿孙积福吗?你这把年纪不怕死,但人在做天在看,你难道丝毫不在意声名吗?”


    “这话,你留着和自己说。我的身后名大约会比你强。”明洛和武后说完今日份的闲话,预备转身离去。


    方一起身扭头转身,她便听到了些许动静自身后传来。


    “宋氏。”


    武后下跪了。


    明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随行的宫人也好,殿中本来伺候武后的宫人也罢,皆是无声无息地软了膝盖,匍匐在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气氛胶凝地几乎叫人窒息,但明洛习惯了。


    “我活了这把年纪,该有的都有了,该享受的也一样不落。除了可惜没能登上龙椅外,其他都很圆满。”


    武后眼中有清晰可见的感切和动容,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却无一丝喜悲,缓声道:“我亲生的孩子不去说,那些孙儿,还望太妃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的生路不在我。”


    明洛千辛万苦忍下来的那股烦躁又被勾了出来。


    “我知道,是在我。”


    武后静静笑道。


    “等怀王折返,我让天子来见你一面。你与他说。”


    明洛平淡道。


    年纪大了就这点好,年轻气盛时爱辩爱争的意气志气,统统随着骨骼血液皮肤的老化渐渐消弭于无形。


    她和武后间,着实无话。


    她和武后也不是一路人。


    和谁都不是一路人的明洛在几日间着实将这座宫殿逛了一遍,与记忆里的印象比,她总觉得城墙更高了,装潢更华丽了,唯独身处其中的宫人,一如既往地泛着淡淡的死感。


    她见到了姜蕴。


    “你还是生得好看。”明洛安抚住略有激动的对方后,细细端详了她许久,又看了眼在她身后不远的内侍。


    “太妃谬赞。”


    姜蕴只觉得喉间挤着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岁数不小了。这么多年,最初是我于你有恩,时至今日你也尽数相还。择个日子,你和他出宫吧。”


    明洛温声道。


    余光里的那名内侍反应颇为诧异,而姜蕴却不怎么愿意。


    “又不是出了宫不能进来。我保留你的待遇俸禄。况且,之后我也不是住在宫中。”都当了太后,肯定得随心所欲过几年。


    “其实奴愿意侍奉太妃身侧……”


    姜蕴着实感动。


    “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你当做是我对你的恩情也好,感谢你的回报也罢,总归你后半辈子可以到处走走,不必拘泥在宫墙中,也不必在乎那些没有人性的规矩。”


    第146章 三郎


    明洛平日对下相处时有些戏码懒得演,但对着姜蕴,又在这样的情境下,不免真情流露。


    “宫里不自在,饭都不能吃饱,你们是伺候人的,更是这个那个不许吃。出恭都有规定,还是宫外强。嗯?”


    这一番话毕,不说姜蕴听得眼神发直,不少宫人也都被触动,难为宫规在,谁也不敢抬头瞧明洛就是了。


    明洛很随意地定了此事,也让姜蕴顺带理一理宫人,不单单是放一批人出宫,实在无处可去的可另行安置。


    这是标准的‘德政’。


    每朝每代释放宫人出宫,都是上位者有德行的表现。


    明洛也因此受到了几位主政宰相的认可。


    她坐在政事堂中,却并不是最上首的位置,静静听着宰相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年纪,她竟有些恍惚,集中不了注意力。


    明明很久很久前的曾经,她偶尔陪同李二处理政务,尽管装作一副谨小慎微不在意的模样,但耳聪目明地全部留了心,说不感兴趣是假的。


    “太妃。”


    有人唤她。


    她则人畜无害地笑了下:“我上了年纪,耳朵有些不好使。”


    这一句,倒是堵死了底下人的千言万语。


    范履冰同样在殿中,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眼坐在一片明暗交叠处的宋太妃,平淡道:“是我等在为怀王回城时的仪仗请太妃裁夺。”


    “按亲王的规格就是。”


    明洛总是能很轻描淡写地下决断。


    不过等她说完,下面又恢复了寂静。


    好像也不太赞同她?


    她自顾自地笑:“不是你们要的裁定吗?怀王目前只是李唐亲王,就事论事罢了。还是,诸位有另外心思?”


    对于眼前的班子,明洛无论如何称不上满意,怀王大概也是。


    等狄仁杰从他处召来,怀王回京,宰相班子肯定得换一半的人。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给人留余地。


    底下人也只能俯首称是。


    其实,他们有更要命的没问,陛下也和怀王一道出京,是留在皇陵了?还是与怀王一道返京?


    或者说,此刻的朝局,之所以能维持住脆弱的平衡,是因为大战过后,赢出的这位怀王看起来很是靠谱。


    颇有太宗遗风。


    人也确实是太宗幼子,生母为太宗宠妃。


    大家都似乎看见了希望。


    但希望归希望,最终是要落到实处的。


    明洛见此也就打起精神好好和这群人精应付了下,这一沟通,她居然发觉治国理政没啥难的。


    一切结束后,她独留了范履冰。


    引得其余几人多少有点侧目。


    但谁都不敢说什么。


    范履冰恭敬向她行礼。


    “这些年,辛苦你了。”明洛习惯性地用了这句话,这些年为她辛苦,为怀王府辛苦的人不计其数。


    “臣不敢当。”


    范履冰深深一拜,“怀王府对臣的恩情,臣没齿难忘。”


    “这不必提。你早还清了。”


    明洛含着点淡淡的笑意。


    “这几人,你私以为谁可留,谁必走?”


    范履冰稍一思量,居然也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截了当:“张王二人皆私欲太重。”


    “其余两位也不怎么样。”


    明洛面带微笑地替范履冰说了他不方便说的。


    “不过班子里需要这样的人。”


    “嗯。”


    明洛真就对宰执人选思索了下,狄仁杰是肯定要用的,但碍于彼此的‘不熟’,怀王不可能视其为心腹。


    好在,狄光远可以作为调和剂。


    她对儿子的手腕有信心。


    军政不分家。


    她又和范履冰随意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直到范履冰问起武后。


    “她挺好的,能吃能睡。”


    明洛给了个非常朴实的回答。


    范履冰愣了下。


    “还有她的儿孙。你知道在长安城何处吗?”明洛问。


    范履冰神情渐渐冷酷下来。


    “臣愿为太妃效力。”


    效力?


    明洛的笑同样消弭于无形。


    这个效力自然不是指寻找武后的儿孙并且照顾对方,而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人都安全吗?”


    范履冰:“安然无恙。”


    “但也要防着宵小,说不得有人为了讨好我和怀王,拿了一群孩子的人头当投名状了圈。”


    明洛甚至想见一见李隆基。


    这位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荒唐昏庸的玄宗陛下。


    这念想一起,她便懒得管范履冰怎么个不解。


    根本不给对方来劝的机会。


    一把年纪了,不定下一秒就黄泉白骨了,明洛越来越遵循自己的心意过每一天。


    想吃的东西马上去买。


    想去的地方马上就去。


    想见的人马上去见。


    没有人敢忤逆一个身份尊贵,指不定明天就会死的老太太,得罪了宋太妃,人万一不舒服的时候躺在你家门口咋办?


    人家儿子眼看着要做天子,怎么交代?


    明洛和新城大长公主一道去看了武后的儿孙们。


    李沐冉和阿姨阔别多年,这些年里,她心性都冷硬了许多,以至于她居然拿不准阿姨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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