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韦都尉走得远了,才停下来问。


    “能如何?”林安故作糊涂,“太妃年事已高,身子不适很正常。”


    “咱们运道不好,要是早来半个时辰,说不得便能挤进去。”韦都尉十分遗憾,居然抱怨了句。


    林安听得不可置信:“难道太妃病了,还会见完之前卡着时间点挤进去的人吗?”


    “会的。”


    应声的不是韦都尉,而是跟在林安身边不吭声的祖上有旧之子。


    “队正是不晓得,这位太妃昔日在外行医,不说刮风下雨,就是除夕元日这样的日子,定了看多少病人便一定算数。更不必说军中,生着病也是熬夜值守,尽心尽力。”


    林安连连应了声,却注意到韦都尉的神色相当难看。


    他赶紧开动脑子,立刻跟上了对方的脑回路。


    万一宋太妃有个好歹,这李多祚将军岂不稳赢?


    他……


    林安蓦地心慌。


    他难道又押错了?


    *


    小人物们的百转千回,其实很能折射出人间世情百态。


    尤其明洛也是从中挣扎过来的人物,无非各方面机缘巧合,方一步一步走上了现在的地位。


    正儿八经的人上人。


    生个病,李时已经在她榻边伺候了一碗药了。


    “你是当我要死了吗?”


    明洛简直无力。


    她纯粹是昨晚吃多了夜宵,今早起来哪哪都不痛快而已,考虑到自身年纪,必须多加保养,她才决定休息一日。


    要是早知如此,她就饿一顿就好了。


    绝不瞎说。


    “祖母,你这样说被耶耶知道,耶耶怕不得打死我。”李时苦着张脸,老老实实坐在榻边的小板凳上。


    “已经发电报过去了?”


    “嗯。”


    好吧,反正现在没有高铁飞机,李余再怎么样也不会飞来,明洛稍稍心安,决定明日就病情好转。


    “外头没有人心惶惶吧?”


    明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更加怅惘。


    李时一听闻祖母身体不适后从相隔百里的大营快马而来,没怎么关心其他人的看法心情。


    但他身边几个伴当的确都发表了点意见。


    明洛让他说。


    “有说,何不借此机会肃清下军中宵小?太妃待下宽仁,这是好事,但也要杀鸡儆猴立威。”


    “还有呢?”


    明洛觉得这年头的读书人真是脑子灵光。


    一个赛一个地有水平。


    “还有……还有建议孙儿,走访城外几处大营。说白了就是让孙儿多多接触那些祖母提拔起来的要紧将官。”


    李时如实说了。


    “嗯,你难道不认识吗?”


    明洛笑了笑。


    “此外没有了,都是比较寻常的进言。”李时挑了有争议的说,确切来说是挑了不规矩的来讲。


    “你这般很实诚了。没说一堆好听的话哄我高兴,把这两条进言掺和进去,来试探我的想法。”


    明洛温声道。


    李时眉头紧皱:“对了。和祖母你的身体无关,老有人建议孙儿纳妾。孙儿身旁有服侍的妾室婢女,不是没伺候的人。”


    便是在此处稳定下来后,也有个年轻娘子照顾他的起居,哪里是他们以为的和尚道士?


    “是你没儿子。”


    明洛说出关键,同样没和李时打马虎眼。


    “之前有过,夭折了。”李时很是黯然,他已经有了三个健康白胖的可爱女儿,偏偏儿子不是流了,就是生下来没多久夭折了。


    “对,所以你的属下都会担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困境,你弟弟一样。难为他的情况和你又不大一样。”


    明洛口吻平淡。


    提及李允,李时不免说起李允在父亲身旁的近况,早把之前说的话抛到了脑后,说得相当起劲。


    第135章 计较


    明洛含着淡淡的笑,等他滔滔不绝完后问他提那两个建议的人具体是谁,反对的又有谁?


    这回李时罕见地犹豫了,拿眼看祖母脸色。


    “我不插手。你不想说便不用说,不过你觉得第一个提议怎样?”


    明洛慢慢坐起来,一堆人给她调整被褥枕头。


    “不好。”


    李时本能皱眉:“只是孙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是不是行诡道?不太光明正大?”


    “算是。”


    “孙儿以为,祖母毕竟是咱们这几万兵马的主心骨,诈病是得不偿失的,那些兵马也不一定完全忠于我们。”


    很容易有变数。


    “你能这样想很好。好在,我真没什么大事,你也不用杵在这儿,往城里城外露露脸,军营处巡视一番。”


    明洛直接把人哄走。


    心里藏着事的李时不如往日利索直爽,在明洛略有复杂的眼神下告退出去,徒留一室淡淡的药味。


    “说好,晚膳我不吃带药味的。”


    明洛的注意力马上从李时身上转到了更现实的地方。


    “幼辛,外堂处有人等着?”


    “是。”


    “更衣。”


    明洛的体格向来好,以至于见人议事做决断时压根没有病容,咋看咋正常,粉都上得不厚。


    “信阳那边的降表……怎么送到我这儿来了?怀王处呢?”


    明洛有点错愕。


    处理机要的是一位经年的官吏,不卑不亢道:“小人不得而知。或许,太妃看了降表会心中有数?”


    明洛从善如流,先是一目十行,然后在几个要紧词汇上着重看了眼,最后合上给其余人过目。


    真是遍地故旧。


    这不仅是明洛内心的感慨,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无他,信阳隶属于光州,上降表的便是光州刺史,说自己是长安人,幼时本人有幸被太妃下过针石,侥幸捡回一条命,活到现在。


    听听。


    这都不用搬出父祖来攀交情,人自己就是本体。


    啧。


    “我真忘了。”明洛说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那些张口谁谁被她起死回生的恩情,那些一副药救了他一大家子的事迹,她听了都很汗颜。


    一来不知道真假,二来就算是真,那也是你们来稍稍报答她,如何还要她给官职给钱帛?


    凭什么呀。


    不是说救命之恩吗?


    “这不必管。总之,是此人千方百计拿着这个由头来示好,若是咱们将来入主洛阳,怀王君临天下,这是早早示好的书信,不至于被新朝抛弃。”


    有人斩钉截铁道,似是有些不屑。


    “按惯例吧。”


    明洛想了想信阳的位置,还是决定不要这么平淡。


    “信阳也算重镇,加一点。”


    “喏。”


    “此外,你们可愿去怀王处效力。从前程来说,对你们只有好处。”明洛有感而发,问得过于直白。


    这让一群政治精英都不禁愣了一瞬,然后微微垂首,不知在思量什么。


    “事不宜迟。褚……”


    明洛大抵猜到他们的心态,想去大概是想去的,但又担心于怀王身前没了位置,前后失据进退维谷。


    更何况,她勉强算是这些人的‘恩主’,岂能弃她而去?


    主动提多少显得没良心。


    “太妃。”


    众人虽然和太妃共事时间不长,但多少对太妃的性子有所了解,眼看对方要念人名做分派,干脆出声打断太妃。


    而明洛果真不恼。


    “嗯,你讲。”


    “太妃身体已经无恙了吗?”此人开口关心的居然是明洛的身体,这让明洛多少有些尴尬。


    当然这不是说对方如此心善,大约是拿不准她的身体能不能让他们继续追随,她能不能有个健康的身体来履行一些政治上的承诺。


    “目前还好。”


    明洛给了个诚实的回答。


    八十多了,她难道还要和儿子搞东搞西吗?


    “臣目前没有过去的想法。此处也是关键,李多祚将军仍虎视眈眈,太妃若是有个万一,他必定毫不犹豫打过来。”


    “是这样。所以此处需要有维持大局的班子。”明洛不得不怀念李二,她的这两孙子真是一点爷爷的风采都没有。


    李二在弱冠之年已经独当一面,打薛仁杲宋金刚了。


    “臣说完了。”


    此人利落说完后便让过。


    有了此人的打头,其余人自然不好说要去怀王处奔前程,只说要在此处维系局面,不可没有做事之人。


    “你们……其实不用如此担心。怀王是我一手教养大,许多理念虽说不是全然相同,但大体上不会有差池。今后我但凡不是暴毙而死,总能给你们安顿妥当的。”明洛完全摒弃了迂回话术,说得没有顾忌。


    她能这样说,底下人却不好顺着她的话意说,什么叫暴毙而死,什么又是安顿妥当?


    “臣有一提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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