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武后的例子摆在洛阳,摆在全天下人面前。


    你宋太妃和怀王,算一体吗?


    母子血脉相连是真,但会不会和武后一般?


    “以怀王名义,但由太妃和世子出面。”敢提这茬的人自然是个有胆气有想法的,毫不犹疑。


    “善。”


    明洛这些天孜孜不倦地和李时及他身边的一行人共同议事,便是想给孙子组个稳妥班底。


    这不人选都出来了吗?


    她借着议事的引子大概瞧了瞧各人资质品行,却是按着亲王府的规制体量给这伙人重新分配了位置。


    李时乐呵呵地只和武艺上的伴当探讨着长枪长矛在马战上的威力差距,以及自己适合哪样云云。


    “敢问太妃,怀王可是有进一步的打算?”


    刚被提拔为长史的敢言之人再问。


    “打算怎会没有,但要选个好时机。眼下……依大王打算,还不到时辰。”明洛给了个实事求是的回答。


    她反正听得很有道理,从她读过的史书来看,先称帝称什么的都树大招风,朱元璋走的也是广积粮,缓称王的路数。


    “太妃可是担忧此举惹人眼球?”


    “差不多。”


    明洛敷衍道。


    她这会子有些累了,想去躺一躺歇一歇。


    “但大王身为太宗亲子,高宗幼弟,名义上是有说法的。”


    “确实。”


    “臣斗胆问太妃,那封敕旨……”


    李时都悚然来看。


    “是太宗亲笔。是昔年陛下大行之前,我亲自所求。”明洛鼻头一酸,将视线转开。


    那么多年。


    她还是历历在目。


    “既如此,大王奉天靖难,铲除朝廷奸佞,肃清朝纲,必受祖宗上天庇护。便是称帝,又有何不可?”


    明洛眉心微曲。


    她其实没咋和李余讨论过这些‘细节’,可能也就在他们母子心中,何时称帝此事是细枝末节。


    他俩最为上心的一直是如何稳步推进,如何攻克洛阳,如何收拾人心,主打个脚踏实地。


    桩桩件件都是实事。


    是她和李余对有些虚名的手段太忽略了?


    称帝真……有必要吗?


    “你来执笔。”


    明洛打量了眼堂中其他人的反应,倒是无人面露不解忿忿,只有凝神肃然和无声垂首默然的。


    可见此番言语大家伙儿都引以为然,还是说这些人因着上了怀王府的贼船,所以格外怂恿鼓动怀王更进一步,方便他们百尺竿头更进一寸?


    都有可能。


    她就干脆让李余自决。


    此人振奋莫名,众目睽睽下真就提笔一气呵成地写了篇雄赳赳的文书,一脸期待地奉上给明洛瞧。


    明洛自来最怕这些竖着写的繁体文言文,能看是一回事,但她年纪这么大了,不该如此摧残她的视力。


    她都老花眼了好不好。


    “大郎看看。”


    明洛当即喊过有些坐不住的李时。


    李时这方面还是颇为妥当,拿过来认真读了一番,先是赞叹对方字好,然后夸赞对方语意清楚,没有卖弄词藻。


    只能说,李时和明洛是亲祖孙不假。


    “报!”


    府衙外蓦然响起一声惊吓了所有人的叫声。


    明洛的瞌睡虫被彻底惊走了。


    洛阳又有大军来了?


    她神情极为严肃。


    连着几日秋雨后,这日艳阳秋暖,驱散了空气中本来的潮湿气息,府衙内青松与红枫交映成辉,比繁花烂漫的春日更叫人心神驰往。


    春夏时分大大小小不间歇的兵事好似彻底过去了,明洛和李时共同接见了往襄城验船的那名吏员。


    因着之前有襄城临近的大族愿意捐船,明洛在问清襄城所驻兵马和刺史本人情况后让李时派人去对接。


    说不得运气好,万一襄城有意降服呢?


    就算无意,船要是能过来呢?


    碰一碰运气呗。


    效果好得惊人,襄城作为和洛阳相距不到四百里的大城,居然表露了愿意弃暗投明的想法。


    第121章 三条


    进展速度当真令人发指!


    “所以颍川呢……咱们若是想过去也好,他们过来也罢,颍川……”明洛几乎要语无伦次。


    李时立在边上还在脑中勾勒着襄城和颍川的位置,怕是还没想到襄城和洛阳的距离。


    那名不擅长骑马却也忍着两腿间的血肉模糊非要回来报信的吏员赶紧道:“正是要太妃和世子亲往颍川走一遭,好安当地大族和官员之心!”


    武后莫非要死了吗?


    明洛如是做想,脑子有些昏昏然。


    自打起兵做贼起,事态发展第一次超乎了她的预料。


    *


    洛阳城中。


    连实际意义上是首相的岑长倩都心神大乱地寻了韦思谦谋划吐槽,城中的混乱一日接着一日而来。


    不说那些沸沸扬扬的言语,而是各种暴行哄然而起,倒不是针对寻常百姓的打劫,而是发生在高端人家之间。


    这个高端,是自武后临朝称制后的高端。


    这个时期的高端是有共性的。


    即低调能忍耐到让酷吏盯不上自家,有昧着良心给来俊臣送无数财宝低眉顺眼换取自身平安好继续在朝做事的,也有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到家无横财子女全部回老家的光棍一人。


    重点是不能得罪这部分人。


    但似乎是从前几日开始,酷吏忽然就失了势,早先这帮酷吏就并非滴水不漏,每个人身上都有各种毛病,针对他们的上谏检举一刻没停,即告密箱里也有关乎他们的信笺。


    不过不好使而已。


    自家审自家吗?


    但现在居然有了效用。


    此外,既然酷吏因受贿等事获罪,那么那些向酷吏进献过金银财宝的官宦人家如何能免祸?


    一串连地被拔了根。


    这其中韦家也在。


    韦思谦望着幼子被带走的背影,陷入了面无表情的沉思,盘踞在洛阳多年,他召来心腹管事,慢慢踱步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廊下,盯着毛色鲜亮的一只白鹦鹉。


    “宫中怎么说?”


    “武后确实病重。朝政皆在岑公张公之手。”


    “武家人呢?”


    “小动作不断。”


    意思是于大局无碍了。


    韦思谦晓得,这是被岑长倩逼上头了,武后年纪在那里,但其实比那位妥妥有太宗之风的宋太妃年纪要小,但架不住人宋太妃的儿子靠谱地不得了,徐州及其临近十来州县联名请怀王登基了。


    “颍川也归顺了?”


    韦思谦莫名一叹。


    “大开城门。起先听闻大军在外颇有踌躇。”


    “嗯。”


    韦思谦无声在廊下立了一刻钟,终是下了什么决断,吩咐婢女取来他的官袍等物,又让幕僚提笔来写,显然是要以元老身份进宫面圣,为自家做个打算。


    他按部就班入宫请见,走正当流程见到了气色极差的武后,他不能仔细端详对方,静静行礼问安。


    “你也是来看哀家有没有死是吗?”


    武后声音暗哑,透着之前数十年未曾有过的灰心。


    “太后言重了。陛下还指望着您。”


    韦思谦语调平缓。


    言及年幼的孙子,武后微微抿了抿唇,身子坐得更端正了些:“韦公有何高见?”


    “太后该下明旨诛杀一干酷吏。”


    韦思谦俯首递上奏折。


    “里面写的便是此?”武后下巴轻抬。


    “另外还有。”


    “请陛下赶紧发兵无疑,号召天下兵马勤王击贼,据土为战。”韦思谦面容十分平静。


    “发何处兵马?”


    武后嘴角动了动,鬓角灰白的发丝一览无余。


    “陛下难道指望着剩下的精兵保卫洛阳,和贼子来个百余日的攻防战吗?”韦思谦一语道破武后死攥着最后上万精兵不发的原因。


    “不然该如何?”


    武后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没提前几日送来的武承嗣的……首级,也不止他一人,另有其他武家人,被各地向贼子示好时顺手成了投名状。


    大局之下,谁的性命都不要紧。


    武承嗣在朝在野的名声并不比酷吏好多少。


    “薛将军应当在等太后您的决意。他于徐州和怀王对峙至今,不能说是没有功劳,怀王部无法动弹再西进是事实。”


    相比起来拉胯的是武承嗣。


    他直接葬送了这一路对宋太妃的压制,使得对方小心翼翼地一路北上,偏偏势如破竹毫无阻滞。


    “所以哀家未怪罪他。”


    武后冷淡道。


    但怎么,她莫非应该表彰对方吗?


    薛仁贵如此懈怠,如何敢说自己竭尽全力?


    “太后,若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攻防战上,指望着靠洛阳拖住贼寇,使得其知难而退树倒猢狲散的话,倒是不如指望宋太妃哪日染了疾病突然死掉来得正确。”韦思谦再度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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