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有一计。”


    宁知朋言简意赅。


    明洛哑然失笑,却没让对方赶紧献计,而是问起了对方的来历生平。


    *


    和许州城内的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比,城外的敌军过得颇为艰辛,不是说他们不团结,而是吃喝拉撒的困境摆在眼前。


    最基础的粮食可以靠打家劫舍,问题是他们是骑兵,那金贵地要死的马吃的粮食从哪里来,又是豆又是草料和盐。


    人马除外,行军安营用的其他物资,他们都是匮乏的。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出兵速度,偷袭部队的规模不可能太大,辎重辅兵这些想都别想了。


    第112章 杂念


    归根到底还是没偷袭成功。


    “没有会伺候马的人吗?”


    主将是愤怒无比的魏元忠,他身材高大,骑的马儿也是一等一地骁勇,对吃食的要求自然也比那些做苦力的马骡要高。


    亲兵犹疑了下,目光自然落在外围一群被推搡着的,低着头干活的民夫苦力上,都是他们临时从村里‘征发’来的。


    “你让钟二去,挑出一些力气大的,身板壮的做辅兵,吃食待遇上提高些。”魏元忠压着怒意,看了圈有点乱糟糟的四周。


    没法子,他带的都是正经战卒,辅兵民夫之流几乎没带,导致各种军中杂活无可奈何地落在各部头上。


    大家多有不愿。


    本来奔袭而来就累得不行,结果啥都没有,营帐得自己搭,水要自己打,铺天盖地都是活。


    更别说死伤多的几部了。


    若非魏元忠威望犹在,怕是要直接哗变一哄而散的。


    “然后让他们组织自己的乡邻村里人整一些事。其他好说,马务必伺候好了。”魏元忠晓得厉害,昔年某个愣头青的马因为照料不当,直接在战场上窜稀的,那愣头青失了马,几乎摒弃了良知才求得一条生路。


    愣头青便是他自己,他是万万不许旧事重演的。


    “喏。”


    亲兵忙领命而去,生怕走得慢了这些苦活便落在自个儿头上。


    魏元忠领着一应亲随幕僚寻了一处高低远望着人影幢幢的许州城,神色坚毅,并未有动摇之色,但他心智坚定,却不可能忽略底下人的姿态。


    “将军且看。”


    “这城防上井然有序,换防时也无潦草凌乱之感。”


    有人目力非凡,小心相对。


    魏元忠一言未发。


    这许州城看了数日,其实没什么好看。比起外敌,他此刻的精力无可奈何地放在了自家身上。


    “这仗委实不好打,和将军年初时往博州的平叛全然不是一回事……”作为幕僚,这话不仅啰嗦,还不太中听。


    “你眼力何时这般好了?”


    魏元忠扯了扯嘴角,“你既能看清城上布防,那么本将军问你,他们的每隔几米有出台弓手?砲车阵地可能在何处?城里还有内城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而魏元忠笑得有些阴森:“诓你一二罢了。这许州城又不是什么要害,必然没有关城内城之说,砲车阵地更是在你望不见的地方。”


    唯独第一问的出台,他多少有数。


    但又如何?


    他们这上万精锐骑兵,放着马不骑不冲不野战,在没有民夫辅兵这些消耗品的现在去攻城吗?


    怕是都死完了也越不过第一道女墙,填不平护城河。


    魏元忠自小是个爱读兵书的,高宗时期时常上奏不少对吐蕃的用兵见解,得到高宗提拔赏识,为秘书省正字。


    而后累迁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历史上徐敬业的叛乱平定,他随左玉钤大将军李孝逸出征任监军,并出谋划策,颇有建言。


    这世托明洛的福,他没能在徐敬业的叛乱大放光彩得到武后信重,但后续丘神绩往博州去时,他亦被诏为监军理事,屡屡进言。不过丘神绩的性子容不得他,魏元忠不讨没趣,叛乱平定贼首伏诛后立刻借着这番功劳混去了他处。


    这会阴差阳错来到了许州城外。


    他说白了和明洛一般,是没法亲自上阵杀敌的‘虚帅’,难为他懂军略大局,知道薛仁贵将军派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派去西面的信兵呢?”


    魏元忠心中估算了下时日。


    “还未折返。”负责去西面联络兵马东西夹击的幕僚忙道。


    “那便是不会折返了。”魏元忠心下暗惊,语气十分沉稳。


    什么意思?


    众人乍一听都一头雾水,旋即有人恍然大悟,啊了一声后引来同僚侧目不满,但一副欲言又止的死样。


    “憋着干什么?想说便说。”


    仗打得不爽利,魏元忠的心情没有一天是好的。


    “将军,咱们军中必有内贼。”


    此人俯首道。


    内贼?


    魏元忠眼神微闪,半晌把身子转过来对着他:“你意思是,咱们明明是偷袭而来,但为何贼军援护不断,有备而来?”


    “嗯。不仅这一桩事,咱们刻意没走电报,派了加急的马递,将军于信中说得明白,不来就是反贼。试问若是他们真收到了,岂能有所犹疑?任安的下场有何人不知?”


    提及被汉武帝以受节而不发兵为由处死的汉时将军,除了少数几个不读书的粗人,其余人皆凛然。


    魏元忠冷笑道:“如何能和汉时相提并论?那伙贼军难道是刘据吗?人刘据起码当时还是太子。”


    “所以小的以为一定是咱们这群人,或者其余几个留守在军中的参军长史泄露了消息,不然都是快马,贼军哪里能够知晓并派兵截杀?”


    “军中传得沸沸扬扬了?”


    魏元忠打量着此人,眼中划过杀机。


    “倒不是此事喧嚣。”


    “那是?”魏元忠一愣。


    “还是前些日子在城外的作战。不止几个军官狐疑,好些士卒也私下讨论……”此人没把话说完。


    魏元忠默然片刻。


    的确是诡异了。


    总不能是薛将军投了贼军,故意把他们这部分相对出挑的骑兵送走,示警明洛所在的许州城,自己好身段柔软地向怀王屈服?


    不可能。


    魏元忠忙抹去了心中升起的念想。


    那么会是谁?


    他们一路奔来已是到了人马极限。


    魏元忠有军略谋划不假,但这个问题上他寻不到首尾,怎么想都可能对,但也有可能都是错的。


    好比眼前这个提出让他心烦意乱问题的小人,看打扮是个长史模样,天晓得是不是受了许州城的好处故意扰乱他们?


    咋想咋有理。


    等到夜间,他好容易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可能中挣扎出来,昏昏然地闭上眼预备一觉到天亮时,外头蓦地火光大盛,顷刻间驱散走了他千辛万苦培养起来的瞌睡虫。


    “怎么了?”


    第113章 流言


    他慌忙起身,本能去拿衣。


    又侧过身子对着甲胄挂起的架子,显然拿不准这是什么事?


    “走水了!是粮草……”


    亲卫几乎哭丧着脸来道。


    这也是他的粮食。


    魏元忠面色颇为骇人,也顾不得什么要不要穿甲胄,干脆拔了把白刃在手,笑得狰狞而放肆,大步往营外走去。


    炸营了。


    晚间的动静容易令令人心生恐慌。


    魏元忠一面往起火的方向去,一面看着远处不明不暗的一片大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奋力道:“必有敌袭!良叔!”


    良叔是他统帅这支骑兵的副将,此刻正在后营组织人扑救火势,偏生今晚起风方向正好,怎么使劲都有种错了方向的无力感。


    “良叔!”


    魏元忠大喝。


    这一下良叔来得很快,胡须发丝都有不少焦黑之色,脸上更是被火烧起来的烟灰扑得脏兮兮,好在泛着红血丝的眼中仍非常坚定。


    “在!”


    “这处你不必管了!赶紧回你本部!叫人都披挂起来,小心提防从西面北面来的敌军!对方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良叔浑身一振,半句废话没有,俯首抱拳后领命而去。


    魏元忠扬了扬手中白刃,继续输出:“凭贼军如何手段百出,凡是我魏某在城外一日,便必定稳如泰山!大家救火!”


    这会救的其实也不是那些粮食了,而是已然崩溃的士气,后营火势冲天,而军中哪个不晓得后营存放的好些粮食?


    “是。”


    不过主将的硬气姿态很能改变其他人的心意,但志气归志气,魏元忠摒弃诸多良心打家劫舍来的好些粮食都又物归原主了。


    这夜可谓精彩纷呈。


    先是火烧后营开篇,之后是北面的骑兵突袭,西面步兵大阵的稳步推进,真正是蓄谋已久,全方位的动员。


    火光夹杂着喧嚣惨叫,硬是将许州城外的一片渲染得五光十色,直至和天明前的淡淡朝霞彼此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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