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许州不高不矮的城楼上,有一排排站得笔挺的甲士,也有烧得忘我的一只只火把,当然也有来回走动的统总之人,并举着个和明洛曾在下蔡城上举着的望远镜差不多的玩意儿。


    “是这个方向吗?”


    李允面色铁青地盯着城外一片片黑漆漆的山林:“这叫我怎么能区分方向,但你须知,我祖母总不能从其他方向而来。”


    又有什么值得多问。


    “真就一万的老弱?你祖母也在?”对方语气轻佻,透着几分不可置信,一双桃花眼闪着狡黠的光。


    “你把人折磨成这般问来的讯息,若是不信,又何必造孽?”李允忍住心底排江倒海的悲伤,恨恨道。


    那是跟随他数年的随从,尽数为对方所执,然后严刑逼问底细。


    还有他的表舅兄祝承,当场身死。


    好在李景明等人突围成功,消散在许州城中,却不知能撑多少日子,能不能有所作为。


    “我造孽吗?”


    此人扬起点残忍的笑意,“你们这些起兵的反贼都这么大义凛然,毫无廉耻之心吗?”


    李允显然没把脸皮修炼到家,闻言一怔,双眼通红,咬牙道:“你不是姓武吗?你如何不知武后对李家诸王的赶尽杀绝,太宗高祖的儿孙都快死完了……这些年牵连了多少无辜人家!”


    武七安冷言道:“所以呢?这样就可造反吗?”


    “刀不落在你脖子上,你自然说得容易!你不也变相软禁了武承嗣吗?拿他当人体兵符,妄图有一番作为……”


    李允尽管心性稚嫩,不比其父祖早早在战场厮杀搏命,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对方这样几句话拿捏住,直接反唇相讥。


    武七安干脆拿刀背狠狠往李允背上砸了下,啐了一口:“你还妄想那群老弱能来救你,能拿下许州吗?!”


    周遭无人敢多话,只暗地里交换着眼神。


    显然,李允将武七安的所作所为戳破,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一部分人的心。


    只是生平头回如此狼狈不堪的李允趔趄了下,几乎要扑倒在地,硬撑着站着身子,做着样子。


    “都瞧好了!”


    武七安愈发傲慢,几乎不拿正眼看其他别将都尉等军官,偏他一副二世祖的衙内作派,乍一眼瞧比李允都不如。


    至少李允在军中知道收敛下一身富贵闲散的气质,凡事尽量亲身去做,少摆架子。


    好在武七安通身散发的狠戾气息,身为武家人自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是支撑住了这般场面。


    “这位是怀王的次子!天生的富贵种子,和你们这般泥腿子出身的,市井泼皮混上来的,都不是一回事!”


    武七安开口的腔调拿捏得很不错。


    要是明洛在场,指不定能和他一阴一阳唱个双簧。


    底下无人多嘴,有胆子大的自然往李允身上瞅个不停。


    反贼的儿子呢。


    “如今消息确切无误,精锐兵马都往徐州去支援怀王了,剩下的要守寿春下蔡,咱们许州城外的撑死一群老弱,不会超过两万人!”


    武七安口齿清晰,说到此处还打了个漂亮的鞭花。


    犀利响亮的破空声多少唤回了李允的心神。


    他在发呆。


    “你们何人敢出城去战?”


    李允垂着眼睑,一言不发。


    伴随着战字的落地,武七安没能等来底下人的踊跃自荐报名,反而感受到了气氛的急转而下。


    他在心里数到十,到底有些气急败坏。


    “你们都在害怕什么?!”


    武七安不懂了。


    明明这几日来,他开了府库发了赏赐,昨晚每人加了一块肉,对许州的这部分兵马恩义有加,缘何今日这般姿态?


    对面又不是十万大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是官军,他们占了大义,为何畏手畏脚?


    大约是怕交代不过去,被这位看起来手段高超、心肠狠辣的武家人杀鸡儆猴,到底有扛不住的军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旋即被武七安狠狠盯住。


    “回将军,我等不愿作战倒不是害怕战败。而是有以下几点需要考虑。”


    “说来!”


    武七安压着满腔邪火。


    “一来,如今天色已黑,贸然出城去攻固然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我方的士卒亦没有这般精锐,之前也未有相关演练经历,而对面数日行军夜宿在野外,这方面经验大约比我们丰富。“


    这是对夜袭没有信心,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李允在心底默默总结。


    ”二来,依照将军所言,对方是老弱队伍不堪一击。但我等稍微精锐的部下都被抽调去了,在寿春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逃散,剩下的大约就是年岁上比对方占优,且好大一部分都是勋贵官宦子弟,他们都没见过血。”


    第93章 大局


    这是对自家战力毫无信心。


    两点说完,武七安的神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李允却陡然云淡风轻起来。


    许多事终究要看实力。


    “三来……如果出城夜袭失利,许州城要怎么办?我等只怕耽误了将军的大计,一朝把局面葬送。”


    这点最为短小精炼,话不多却设身处地地为武七安而想。


    武七安愣了片刻后才转过神来,一时颇为踌躇。


    他又是为什么要管大局?


    “说来说去,你们都不敢去打。”


    他总结道。


    这又让诸将纷纷下跪请罪。


    旗帜飘扬在城头上,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发出稍显凌乱的声音。


    但是武承嗣之前南下攻打下蔡时便选走了许州城内外的兵尖子,留下的当真都是歪瓜裂枣。


    “将军。”


    有人无奈开口。


    “既然对方在林中安营寨寨,不如白日让哪个文士走一遭,应该先劝降的。”


    扑哧。


    是一声极为轻微忍不住的笑声。


    武七安余光瞟了眼站得笔挺、满脸幸灾乐祸的李允,火气止不住地往上窜,开口便不那么好听。


    “用得着出动先生去反贼地方受侮辱?咱们既然占据了先手,何妨不徐徐图之,把反贼一网打尽?”


    武七安立刻问:“怎么图?”


    “可派骑兵队伍绕后将许州城外包围起来。”


    武七安听了脸就垮了:“你不知道许州城外的所有官家的马儿,全被武承嗣洗劫一空了?”


    对方直接被怼倒了。


    但经此表率,众人都开始活跃起来,给武七安说着各种奇思妙想旁门左道的法子。


    总归说说不要钱。


    李允每听一个都在心底打鼓,因为几乎每一个可能祖母都考虑过了,也拿出来小范围地‘民主’讨论过。


    “没有骑兵……好在对面也没有。”武七安声音并不响亮,似是在等着什么好做决断。


    “步兵对步兵……”


    他身形纹丝不动,只望着贼军的方向凝眸不语。


    “将军。”


    “且说。”武七安的视线并未落到出声的此人身上,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思考着大略和马上要采取的战术。


    “末将以为,即然此人敢以身涉险,足以说明贼军大胜一场后的骄纵狂妄姿态,居然敢让怀王的次子进许州城来,想必认为不会有什么艰难险阻。可若是这般作响,城内迟迟没有动静也没有消息传回去……”


    说到此处,武七安的视线锋利起来。


    “末将以为,贼军大概率已经窥探到咱们了!说不得对夜袭已经有了防备!”


    武七安喟然一叹:“是啊,按照贼军的嚣张气焰,怕不得认为我们会直接臣服,领兵马百姓出城降服……”


    故而先派了怀王的次子作为安抚和前哨,展示最大程度的‘诚意’。


    开什么玩笑!


    “尔等听命!我意已决!明早自有将领出城去降贼军,将其要紧人物和部分兵马引诱至包围圈,一战而定!”


    武七安昂然道,俨然是采用了朴素的计策。


    示弱诈降。


    不知为何,李允紧绷了一刻钟的心防彻底趋于平静,甚至冲散了今日以来身侧随从小厮被尽数诛杀虐杀的极度悲愤。


    自武七安以下诸将、军吏、幕僚文士纷纷轰然应是,各自凛然,匆匆回去处置事务,为明日作准备。


    *


    这夜,伴着山野间夏花的扑鼻香气,各种小动物此起彼伏的动静,以及对许州城的考量思索,明洛基本失眠了。


    更不用说她还要防着夜袭。


    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颜色,她方下令让各部轮换,昨夜自有一部提防,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许州城的动静。


    他们身处野地,四面八方都是破绽,但凡是个熟悉地形地势的大将,真就连夜扑过来都有可能。


    毕竟李允一行人里,不是人人都是硬骨头,也没必要为了一点怀王府的所谓恩惠,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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