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远处淮河上的官军舰队同样发觉了另一边的淮河水道上出现了和他们相差无几的大船。


    这样一来,岸上官军又顾不得首尾,奋力挥动旗帜,乃是让至今还在河道中还在浮桥上的同伴速速撤退!


    只是撤退比进攻更难以组织。


    这很好地解释了茱萸能够一冲得手的原因。


    虽说吊桥的落下需要时间,虽说骑兵从城门处冲到官军军阵前需要时间,但加在一块撑死两刻钟的功夫。


    问题是官军的中军指挥部没有明洛那样好的视野,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许多虚实。


    归根到底是军令传递的迟滞性。


    在吊桥尚未落下前,官军前军接到的中军指令是,要进行前后轮换,即各部交替。


    毕竟是对峙嘛。


    又不是真打。


    没由来地要让顶在最前面的士卒站上一整天,难道不用喝水撒尿吗?得讲究一个公平。


    茱萸部便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这样的好时机。


    最前几排自然留意到了城门的动静,他们不瞎。但更后面的人呢……一方面他们或许能看见吊桥的落下,另一方面他们也接到了轮换的命令,谁又愿意傻子一样站着列队,不知道去后面休憩吃喝吗?


    等到茱萸冲出来时,一切为时已晚。


    最前排的人纵使不想退却,但碍于身后队列的空虚混乱,以及对完成提速雄赳赳气昂昂地举着各色武器猛冲过来的骑兵的恐惧,便有了明洛在城上看见的一幕。


    官军前列有所动摇松散,几乎无军阵可言。


    茱萸等人仗着一冲得手,先是在散开的军阵队列中肆意砍杀,再然后她望见了那面蓝旗。


    她心神大振,豪气油然而生。


    “速速集结!”


    茱萸没有贪恋那些唾手可得的军功,而是准备再组织起一次冲锋,吩咐旗兵摇动自己的旗帜,以作收拢集结之用。


    等她重新拢起数百骑预备寻官军的帅旗去冲时,由远及近地有一股声浪袭来,令她瞠目结舌。


    好在她麾下自有耳聪目明之辈,当即跟着大喊:“唐军败了!唐军败了!”


    茱萸心神再度振动。


    只是这回她遵照了口号,预备给官军来个‘名副其实’,不是败了吗?那么帅旗如何还能高高飘扬!


    “诸位!且随我一道冲锋!”


    茱萸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引着可以说是下蔡城中最后一支骑兵往官军的中军帅旗去冲。


    如果说起先茱萸的冲锋只是破坏了前军的军阵,造成相当恶劣却还未致命的影响的话,那么不知从何传来的唐军败了,便彻底摧毁了中军此处的部署军阵。


    且说兵力分布。


    武承嗣此番领兵共计六万。


    其中辅兵仆从军一两万,民夫之流一两万,此外还有工匠医师杂工等人,正经士卒战兵大约在两万左右。


    这两万的士卒自要分出一部分往八公山前列阵架桥渡河,还有一部分去下游寻找船队来此,这会都尽数在八公山前进行‘汇演’,和宁立德领的船队打得难舍难分。


    明洛却是根本顾不得淮河水道上的你死我活,因为既然茱萸凑巧撞上了绝佳时机,那么她为此地地位最高之人,深知战机宝贵,错过这一次,她难道要在下蔡坐镇守城到咽气吗?


    合该图穷匕见搏一搏。


    所以她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所谓战术,准备直接给前面被她抓住破绽的官军来一个黑虎掏心,一击毙命。


    而明洛于官军提早安排妥当的奸细倒也是尽职尽责,鼓动着一群早被官军剥削地怨声载道的民夫辅兵开始胡说八道。


    这就是朝廷数年来逆行倒施不得民心的体现了。


    搁武德贞观年间,这是想都不敢想的策略。


    第83章 手雷


    难为深受李二影响的明洛胆敢想出这样粗陋浅薄的法子了,谁叫他们是弱势方呢。


    不得什么策略都试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


    至于下蔡城中其他守军,此时分成四部尽数往官军扑来,明洛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自然没法彪悍到亲自上阵。


    日头已然在西,夏日的燥热感终于因着城前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嘶鸣声、惨叫声纠缠上明洛的心防。


    她不停地切换着视线的方向,最终定格在官军的中军大阵,不管从数量上还是装备上,这大约都是此间最好的兵马了。


    也因此即便后方炸了营,一句接着一句的唐军败了传来,中军仍维持着阵型形容。


    即便前军被打散,使得他们直面茱萸这支骑兵,他们也没有逃窜溃散,只是举着长枪劲弩预备收缩军阵。


    再说茱萸部。


    这是一支仅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在先前的第一次冲锋中,便因为各种原因有了减员死伤,况且官军都是废物吗?


    哪怕十换一,对茱萸部也必然有所杀伤。


    眼下茱萸奋力组织了这支次等骑兵的第二次冲锋,举起了自己的牛皮护手,并呼喊着兄弟姐妹们握住手雷!


    她扬声道:“接阵时投于唐军军中!”


    计策都是朴实无华的。


    这也和现代的手雷截然不同,确切来说只是一种会以火药爆炸形式产生伤害的便携式炸药包罢了。


    不过是太妃这样称呼,茱萸跟着喊而已。


    骑兵大队开始将阵型紧密起来,甲胄好的士卒靠前,紧紧夹住长枪,握住手雷。其他士卒则护在两翼和后方,拉弓引箭,手上亦持有手雷。


    等到骑兵队伍流动完毕,腾出冲锋空间后,夏日明媚的阳光肆意流转在枪尖、旗帜、马甲、手雷、箭矢之间,闪耀出让人心寒的光芒,茱萸明显感到自己的心情振奋到了极点。


    哪怕是预备冲锋的前一刻,她都回想起了太妃曾对她这般做派的说法。


    ——茱萸,打仗不是意气用事。兵者,国之大事也。落在每个人的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她当时想着,她这辈子怕也没有如此福气去领这样的灭顶之灾。


    但这不就来了?


    她茱萸居然也有了做梦都不敢想的一日。


    是的。


    她不过只有堪堪数百的队伍。


    她麾下士卒没能做到人人有甲。


    连她的旗帜都是缝缝补补,稍显破旧。不像官军大旗,竖得高不说,还边缘齐整颜色鲜艳。


    冲锋的茱萸更来气了,也更为有劲。


    她当先第一个将手雷狠狠往帅旗的方向扔去!


    三秒之后,便是一声稍显突兀的惊响。


    有她带头,其余人等纷纷效仿,也是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缘故,皆纷纷用力往唐军所在丢弃。


    平地起惊雷是什么样的?


    便是此刻。


    连续的突然的,让人猝不及防的爆炸声次第而起,使得本就结阵抵抗骑兵冲锋的士卒分外艰难。


    最先面对茱萸冲锋的自然是一排排手执长枪对外的长枪手,之后便是弓弩手,这是非常正统正确的安排。


    这使得骑兵的突入会在第一瞬间受到阻碍,被拉扯下肉来。


    唯独连人带马的动能岂是肉体能够阻挡,双方接触的第一瞬间便是骑兵如一股洪流般径直砸入军阵,一般军阵顷刻间被撕碎的都有。


    但还是那句话。


    茱萸领的骑兵队算什么货色呢?


    是明洛能力范围内能够捯饬的最佳阵容,就算配备了一些新式武器如手雷,但整体仍稍逊一筹。


    万幸的是,这支唐军也不过如此,要明洛来看简直差得对不起她认知里的唐军。


    被茱萸部这样一凿便有溃散崩塌的形容,着实荒谬。


    明洛看得重重叹了口气。


    她若是能光明正大地练兵带军,好比这几个月以来,用不了一两年功夫,她就能捯饬出一支能够抗骑兵的正经步军来。


    朝廷不是没钱,怎么军队如此不堪?


    她立在城上胡思乱想。


    无他,茱萸冲锋没能完全撕开中军军阵,但手雷的出现使得官军陷入了无法言说的混乱。


    人最害怕的永远是未知的东西。


    天晓得这支骑兵大队手上还有没有?


    茱萸自知是没有了,按照太妃的意思,这是非常昂贵的小玩意儿,不能多用且务必出其不意。


    全部一起丢才能达到最好效果。


    而自下蔡一齐大开的城门中涌出的甲士,或是举着大刀,或是挥舞着弓弩,士气振奋无比。


    明洛看得着实难言。


    因为己方毫无章法,更没有军阵列队可言,双方完全是短兵相接,纯粹拼个人勇武武艺。


    如此也行吧?


    能赢吧?


    明洛瞄着后方相对精锐的甲士,各自举着比人高的长刀一步步压阵紧逼,宛如一道铁血之线。


    她没能免俗地安排了督战队。


    也可以说是避免溃兵逃兵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说明洛一方的混乱奋进是因为气势如虹,胜利在望,且是一群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争先恐后地参与其中,试图分一杯羹,将身体里激荡的肾上腺素尽数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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