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满意无比地看着下蔡的地理位置。


    难怪南北对峙时期,此地是必争之地。


    “淝水之战读过吧?”


    江锦脑子晕乎乎地:“读过。”他恍然大悟,“便是此处。刘牢之领北府军强渡的洛涧在东面?”


    “嗯。此处是一套非常完整的防御体系,南面有寿春作为支点,可以提供物资兵员。且有多条河流为屏障,八公山和下蔡隔河相望,加上如此时节,水流日渐暴涨,骑兵万万不可能浮马而来。”


    明洛在扬州蛰伏准备地再好,也无法解决一个最关键问题,就是马匹。死士可以阴养,信念可以洗脑,钱粮可以积蓄,但是……马匹!


    没有马就无法训练骑兵。


    更组建不了一支能够定生死的奇兵。


    越往北方打,这个劣势会被无限放大。


    “要么他们来强攻下蔡,要么他们渡河去打八公山。无非两个选项。”明洛格外掷地有声。


    “是先攻山吗?”


    江锦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官军所为,那分明是奔着搭建浮桥渡河然后奔八公山去了!


    “随意就是。”


    明洛不咸不淡道。


    “要不,趁着城中士气正好,让元校尉带兵冲过淮水堤岸,毁了浮桥前端如何?”


    江锦思来想去问出这样一句。


    “你以为官军为何留了这一段距离?”


    明洛似笑非笑。


    她极少有这样肆意的时候,大多时候她的表情都是恰到好处温柔善良的微笑,顶多带一抹狡黠,添一点聪慧。


    果然人年纪大了,会变得面目可憎。


    尤其自打正式起兵造反,明洛的心越发冷硬,笑意越发冷漠淡然,有种不自知的居高临下感。


    难怪余余这样说她。


    她这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憋屈那样多年终于恣意一回的自我成全。


    江锦并不笨,在大致估算了城门处到淮水堤岸边的距离后,喃喃自语道:“是等咱们开城门出去?趁机来打?”


    “自然。”


    “那夜里潜行呢,正面派一支队伍出城,另派一支精锐从渡口吊索而出,绕到前方来如何?”


    江锦人脑子转得快,立刻拿出方案。


    “你挺不错的。”


    明洛赞叹道。


    “但江锦,来不及了。你当对面为何前些日子毫无动静,怕不就是在附近山林乡镇搜罗高大木材木料……毕竟船只等物,我早早搜刮地一干二净,他们是官军不假,但总不能莫名变出船来。”


    明洛说至此,也有所停顿。


    她到底做不到算无遗策。


    “临时搜寻砍伐来的木料做不得船,但浮桥……一日就能速起?根本等不到晚间?”


    江锦面色一变再变。


    明洛这时顾不上理睬他,反而直接抬手示意在不远处静候的幼辛上前,冲江锦道:“可有带炭笔本子?”


    第80章 擂鼓


    “带了。”


    江锦摸出一套非常现代化的纸笔,照着明洛吩咐写下极为精简的言语,只觉脑子一阵轰隆隆的。


    什么叫对方后手怕是从西边而来的大船。


    西边……是了。


    淮水一线以寿春为分割点,东面全部为怀王府所控,但西面名义上属于朝廷,基本受朝廷调度。


    “赶紧发给宁立德。”


    明洛目送鸟儿扑腾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希望赶得及。


    不远处淮水河道上的浮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岸边成形,到底是数万大军的规模,哪怕只在河岸边铺开了一部分甲士辅兵,声势也相当骇人,还不说后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寨旗帜,往来呼喝奔走的士卒队伍。


    和明洛估计地差不多,浮桥连片而起,以绳索束缚连结,完全是有条不紊,顺顺利利。


    她不由地重新用望远镜搜寻着岸边的主将,隔了几里地的路,明洛自然看不清。


    但她目力不行,自有目力好的‘狙击手’。


    可惜江柔水没能捣鼓出狙击枪来。


    ”不是武承嗣。”


    自有人对照着武承嗣的画像否认。


    不是明洛异想天开试图完成超长射程的‘狙击’,而是她意识到了即便她身后有坚城,粮草充沛有余,军心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极致,但她不能忽略大势上的强弱。


    己方为弱势。


    对面仍是处于舆论上风地带、兵力绝对优势的强者。


    但凡对面掌军发号施令的是个正常将领,她或许能固守下蔡寿春,但又能坚持多久?


    因为朝廷可以从四方调来源源不断的兵马,对寿春进行合围之势,如果合肥乃至更南面有死忠朝廷武后的将才呢……或者干脆朝廷派一支奇兵从大别山跋涉而来,对寿春发动奇袭。


    再或者,她这处坚若磐石稳如泰山,可钟离或者盱眙出现意外,断了她的淮水粮道呢?


    弱势方经不起一次变故。


    她和李余,只消一场大败便会烟消云散,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一句话。


    永昌二年,扬州怀王余及母宋氏起兵,至六月末占据徐州寿州,武承嗣奉旨平叛,未几伏诛,江淮平。


    所以……哪怕对岸不是武承嗣这样的糊涂蛋,她也要趁着对面警惕最弱的现在,好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太妃,有人请战!”


    “何人?”


    明洛目光一如年轻时锋利,只是含了些许混沌之意。


    “毛梓拜见太妃。”


    被这个名字恍惚了下的明洛毫无动摇之意:“我先前不是下令,诸军官不可随意离开部署吗?你怎敢违令?”


    她记得毛梓的阿娘。


    便是她最初随军时救下的可怜孩子,那个躲在竹篓里听着看着阿娘被侵犯的女童。


    名唤小饼。


    阿娘是彩娘。


    偏偏小饼后来又了阿娘,小小年纪尝尽各种疾苦,辗转着慢慢长大,按部就班地嫁人生子。


    她及笄时明洛给她取了大名,姜新桂。


    小饼喜欢桂花糕,是她阿娘时常做给她的。


    “太妃恕罪。”


    毛梓未曾想过从来和颜悦色的太妃会这般严厉。


    “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明洛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她压住心底被毛梓牵连出来的各种思绪。


    大敌当前,再多惆怅再多伤感都是无用,她对得起这些人的唯一方式,便是赢下这场大仗。


    城楼上的风鼓起一面面旗帜,似是从东南而来,明洛感受着微风拂面的爽朗,凝眸在一面宋字大旗上。


    河中浮桥已渐渐逼近浅水区,岸上官军开始敲鼓催发,全军振发,呼啸呐喊响彻淮水两岸。


    “擂鼓。”


    明洛静静开口,目光终于从淮水岸上移挪到了下方的己方军队,八公山于她这道防线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自有兵马镇守。


    如此一来,官军和城楼上几乎同时擂鼓助威,官军也不管浮桥还未完成建成,便派出先锋部队的甲士弓手鱼贯上浮桥准备强渡。


    八公山下严阵以待的兵马亦在将领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奋力划船,直接以船冲撞并不坚固的浮桥。


    须臾之间,两边便爆发出了激烈的碰撞。


    浮桥虽是由木头所搭,但并未经过怎么打磨,更没做过防水等工序,根本不可能被引燃。


    所以火攻的可能成为了零。


    但出乎明洛的意料,这一撞居然成了大半。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的船只因着撞击失去了控制,船上士卒在浮桥上弓手的攒射下非死即伤,等于连人带船都接到了浮桥,成了官军的战利品。


    此外一半接着另一半船的掩护遮蔽,居然将浮桥撞了个七零八落,虽没有彻底稀烂,但着实效果喜人。


    这才只是第一击。


    明洛眼睁睁地瞧着第二击的船只更大,数量更多,数十只灵巧无比的小船簇拥着稍显狰狞的大船,恶狠狠地撞在了摇摇欲坠的浮桥上。


    “成了!”


    江锦喜出望外,只是一看宋太妃沉静无波的老脸,火热无比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


    现在高兴真的太早了。


    明洛神色紧张,她不停望着淮水对岸的动静,这次她虽没确切看到什么,但居然感受到了对岸焦灼的心情。


    她一口气终于松快了下来。


    “太妃,好像有落水的人试图夺船。”


    “嗯,我先前担心万一这部分先锋士卒太有士气,太有干劲,太有上进心,各个玩命怎么办?”


    明洛笑意很淡。


    她多虑了。


    就目前淮水两岸的官军和她所领这部分兵马对比,明显是她的人马更有‘信仰感’,对战胜有着更强烈的欲望。


    毕竟若是战败,十有八九都是砍头。


    对岸则不同。


    李余姓李,这是内战。


    实在不行投降了又怎样?


    “还是有几个特别想进步的。”江锦踮起脚尖来看,果见浮桥上落水的一小部分士卒尝试着争夺那些被浮桥裹挟住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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