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裴氏做不到连续数年地管家理事,所以人事变动就没法布局,没法构建自己的‘干部梯队’。


    “湖州杭州都去过了?”


    “嗯,都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李允说完瞅了眼等他下文的祖母,方认真道,“富庶是真,但都无险可守。以收买为主,或者以势压服,让他们归顺便是,打仗不过徒劳。”


    守什么?


    守西湖吗?守太湖吗?


    别搞笑了。


    为什么自古以来占据江南江东的政权都只想着割据,不想着进取北伐?因为性价比太低。


    不说当地百姓大族的天然反对,就是北面这边狗屁倒灶的破地方,哪有鱼米之乡好?


    “就是因为富庶。北面看南边,天然有动力。草原南下是中原,花花世界都是平原。从并州看河南河北,端是良田万顷,物产丰饶,比山里的穷日子强百倍。”动力不就来了?


    人都爱过好日子。


    “所以,金陵城。你陪你媳妇回去过许多次了吧?”这是李允媳妇的外祖家,是当地豪商。


    “嗯,的确金陵比苏杭甚至扬州更具地利。”


    李允说了句废话。


    “不然,那些定都金陵的王朝有病吗?但其实也不然,若是扬州京口俱失,金陵同样守不住。”


    和洛阳长安一样。


    虎牢关破,守在洛阳城里的王世充就愿意投降。


    “更西边呢,沿着大江过去……”


    明洛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描摹她记忆里的长江重镇,虽然她清楚真到那一日,她的主要精力不可能落在大江沿岸。


    历史上李敬业的扬州造反失败证明了一件事。


    一定要速战速决,尽快打去洛阳。


    武则天李显李旦代表的是大唐正统,她和李余若是起兵,不管名头多么响亮,都算造反。


    她没有朱元璋的天时人和,打不出‘驱除鞑虏、恢复华夏’的口号来团结普通民众。


    毕竟元朝早就失了所有人心,且是异族政权。


    凡是汉人,哪有愿意给异族卖命的?


    但目前的李唐朝廷不同,不管武则天的酷吏政治搞得多么可怖,李显李旦两位有多么不堪滑稽,朝廷还是正经朝廷。


    第41章 首当


    李允真就条理清晰地一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道来。


    “都说守江不如守淮。”李允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但依孙儿看,除非北边政权稳固势大,不然这一条大江足够了。长江又不会结冰。”


    “渡江处很多,但如果要支撑大军大规模渡江,并且两岸留有缓冲余地,最合适的那些地方都已有了城池。”


    李允侃侃而谈。


    明洛看得出来,李允是真对这些有兴趣,喜欢四处游历,观察各地山川湖海的形状。


    “不枉小时候我教你绘画,这几张简笔图都很干净利索。”明洛接过李允递来的一沓纸,一面翻看一面夸赞。


    李允的神情则没有起先那么轻快明亮,他眸中泛起一点犹疑的涟漪,并不浓厚但一目了然。


    “孙儿不比阿兄武艺好力气大,并不习惯军伍生活。”李允微有黯然,他没有把心中的疑虑直接问出来。


    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他的阿兄大他五岁,早早跟着父亲出门,已经谋了差事。


    “不必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明洛含笑道,“你自有你的贴心用处。”


    她没多和李允说道,多说无益,等到了那一天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如果没有那一天……


    明洛冷不丁感受到了内心的空虚和失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余生下来的那天吗?


    或是更早,她得知自己有孕后的那天吗?


    还是李二身死的那日?


    心底一直以来的依靠轰然倒塌,所以她又给自己寻了个异常坚定、格外苦难、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目标?


    或者说是信仰?希冀?


    也真是可笑。


    她拿造反当人生里的灯塔,为其苦心孤诣二十多年,眼瞅着她都要进棺材了,说不得她根本等不到这一天?


    “芳草。你说,人怎么可以居心叵测到这种程度?”


    明洛再一次确认了她的内心。


    她是期待武后对怀王府下杀手的。


    不然,契机又该从何而来?


    “娘子说……自己吗?”


    芳草习以为常。


    “嗯。”


    明知打仗的残酷,明知战火对万物生灵的摧残破坏,明知会有无数人乃至她自己死在其中,但明洛仍冥顽不灵。


    “娘子活了那么多年,可有为自己活过?”


    不怪芳草问出这么现代的问题来,因为明洛老是爱问芳草,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有没有什么事儿不是围着她这个主家转?


    “完全为自己而活吗?这不可能。圣人都不是全然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活。“大多数天子,或多或少会介意后世名,会想要做一点场面功夫。


    比如李治夫妻俩。


    都是自私自利冷血精致到了极点的王八蛋,即便如此,有时也会做做样子给天下臣民欣赏观摩。


    ”所以娘子在生命的尽头……娘子老说自己活不长了,为何不任性一把?”芳草完全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这都是明洛给她灌输过的理念。


    “其他好说。有太多人命了。”


    芳草比她平静:“奴没有忘记那些年因各项政令,还有那次封禅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


    那场浩浩荡荡、规模空前的封禅,以及前些年想一出是一出的货币政策,害苦多少百姓?


    好比说泰山祭天后的次月,‘乾封泉宝’登场了。


    所谓新钱,以一当十。


    连芳草都明白这是国库没钱了,挥霍完了,所以直接下令不要脸地搞‘通货膨胀’,直接抢了。


    “娘子,你肯定比武后强。怀王,也肯定比武后强。”芳草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看吧,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现实写照。


    跟了明洛几十年,芳草一出口就是大逆不道的造反话术。


    换做从前,芳草哪里会说这种鬼话?


    “嗯。去请王遂今来。”


    “是。”


    她要对山阳折冲府的都尉动手了。


    换成自己人。


    *


    转年过去,出乎明洛意料的是,年号依旧是垂拱。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神色阴晴不定地有点吓人。


    反正看得李余拢起了眉。


    “阿娘,这不对吗?”


    垂拱而至,说实在的,李余认为这年号比光宅嗣圣强百倍。


    起码显得正常大气。


    “是了。我忘了……”明洛又望向刚被她丢去纸张烧的炭盆,叹气道,“阿娘真糊涂了。”


    接连两句自叹听得李余挑眉。


    明洛慢慢道:“我记得没那么清楚,但很确定武后临朝后,没有一个年号超过四年。但我也忘了,李治早死了四年,很多事儿都不一样。唯一不变的是,武后更激进了,用酷吏的手段更加提前。”


    不过其他人自上而下都有种麻木的习以为常,年号改不改和大家伙儿有啥关系?


    “垂拱是因为平了李敬业的谋反案……”李余说完停顿了下,“也不是,这次规模比历史上的要小很多。”


    “但李贤死了。”


    明洛往后靠了靠,拉过软乎乎的盖毯,将特制的躺椅摇出嘎嘎作响的节奏声。


    “武后儿子死了两个了。一半了。按照阿娘的说法,她的根基……”李余基本继承了明洛的思路。


    明洛没说出口,她静静望了眼窗外的梅树。


    这不是她想种的。


    但却每每注目凝神。


    她想起她的皇后了。


    李旦到底是……长孙的亲孙子啊。


    “所以武后历史上是在平了李冲等人的谋反后改元的?”李余很擅长举一反三,神色沉静。


    明洛:“李冲,李贞那边没有给你来过信?”


    “没有。不过维持着年节时的寻常来往。”李余眼神淡淡,没有半分柔和的意度,“他们年前就蠢蠢欲动了,不少消息传来都提及了。”


    “这种首当其冲的事儿……”


    首当其冲从来不是个好词。


    李余:“阿娘。”


    “嗯?”


    明洛以为他是不想当‘缩头乌龟’,躲在后头‘捡便宜’,正预备着措辞组织语言劝服儿子。


    造反和类造反的起兵,历朝历代,以她读过的史书而言,第一个总是炮灰。从秦末,西汉末,东汉末,唐末等等。


    结果李余比她想象地更为周全,他不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四个字和他毫无关系。


    第42章 福泽


    “他们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赢?”


    李余面无表情。


    “就算李冲早有准备,也不可能比阿娘准备地更早了,阿娘说过这是九死一生,是万中无一,他们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