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她的童年少年,也充斥着不幸。


    但李治不一样,自小受尽宠爱,哪怕为太子后李二对他有所防备,但也力所能及地为他铺路规划,最后由于寿数的关系,放权十分痛快。


    李治等于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


    嗯也不对。


    身体的苦是最大的苦。


    常年头晕目眩,大概会让一个人失去对其他人事的同情心,李治真一点不在意庶出儿女的死活。


    “如今那帮酷吏只愁没有作死的人蹦跶。”


    怀王眉眼冷漠。


    明洛望着儿子,一言不发。


    “阿娘可是觉得儿心狠?”


    “没有。只是你做了阿娘忍不下心的事,某种意义上,阿娘很高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李余是她亲生亲养的孩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她的理念,她的信仰,她对这个世道的期许。


    只是……


    不管是她年轻时还是现在,她始终给人一种明亮善良大方的形象,她救死扶伤,她不计前嫌,她人美心善。


    所以为什么,她养出来的孩子如此……阴郁寡言,如此晦暗不明,浑身充斥着一股苦大仇深的砥砺之气?


    因为或许,这才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她没能实现的理想抱负,她没能狠下心来做的无耻之事,她压抑下来的对权势名利的极致追求。


    全部投影折射在了她养育的孩子身上。


    即便是她宠冠六宫时,她仍让李余注意避让太子,不要张扬猖狂,这其实是违背人性的。


    即便她有能力为儿子博取更多的父爱关注,但明洛都忍下了,也让李余忍下了。


    她那时没有那么深刻地意识到这会对李余的人生造成多么阴沉负面的影响,会在他年幼而稚嫩的心灵上留下怎样不可磨灭的创伤,年幼的孩子没办法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更不用说后来的母子分离,李余一人先至扬州大病一场,明洛能够想象李余惨淡如雪的心境,但她却忘了,这会对在构建认知和世界观的少年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作为一个母亲,明洛无数次地反省。


    她可能是失败的。


    当然她如果和李余道歉,从小接受正统封建教育的李余会直接下拜叩首,口称万死。


    如果她委婉地和李余表达,李余也会很认真地告诉她,他能够理解,能够明白阿娘的苦心孤诣,能够了解他们母子的处境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是该低调做人不得罪李治。


    但明洛每每认知到李余如今的性情姿态,皆是因为童年的不如意导致,她就非常难过。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早知如此,她或许会选另一种活法。


    *


    历史上非武后出的这两位李唐亲王,李显李旦的同父异母兄,于李治驾崩后的第六年遭到武承嗣和酷吏周兴的联手迫害,被冠上谋反罪名,下狱后被赐死,结束了身为天潢贵胄却潦草收场的一生。


    而武承嗣既然搞了这一出,便索性株连了个痛快,把认为有威胁的李唐其他宗室一网打尽,全部扣上谋反罪名。


    这当然是武后默许的。


    因为她要称帝了,她要改朝换代。


    最大的阻碍莫过于那些姓李的高祖太宗儿孙。


    这一世李治早死了四年,意味着武后更年轻更有精力,那么是更有耐心,还是急不可待呢?


    以宁立德的眼光来看,武后很有耐心条理了,给了大家伙儿一两年的功夫来投诚效忠呢。


    “不过大家伙儿还是爱当墙头草。”


    宁立德今儿和宋漾节约在了城外庄子见面,领着他观摩训练成果,同时说着闲话。


    第37章 闲聊


    宋漾节时任中郎将,虽然过了所谓武将的黄金年龄,但看气色和精神,显然仍在巅峰。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踏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簌簌声响。


    不少人听到动静回眸,都被他的气势吓到,不敢再看。


    “我也是。你难道敢吗?”


    宋漾节眼神锋利,话语亦坚定。


    “我都和武承嗣快称兄道弟了。”宁立德花容失色,指着自己道,“我都觉得自己成小人了。”


    “场面功夫而已,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长袖善舞四处逢迎,你做得很好,确实适合走这条路。话说回来,难道武承嗣会拿你当自己人瞧?”


    宋漾节习以为常。


    混久了会发现哪里都一个样。


    朝堂里是,军中亦是,本质没有区别,不存在堂堂正正战死沙场一说,败仗之下是无数推诿和漠视。


    “他要对许王泽王下手了。”


    宁立德还真混进了武承嗣的核心圈子。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安。


    “当真?”


    宋漾节严肃不已。


    “都不止这一年了。”宁立德罕见地压低声音,“武承嗣恨不得自己能当太子呢。”


    多么滑稽。


    “武承嗣决定把这大福报送给谁?来俊臣吗?”宋漾节冷哼一声。


    “索元礼?”宁立德失笑,这可不是一般的福报,寻常人哪里消受得起,泽王许王再如何势弱,也是正经的皇子皇孙,是天下人都认的李家人。


    看成济是什么下场……


    给主子干脏话可以,但得看是什么主子。


    那帮酷吏,注定将来被弃若敝履。


    如今武后用他们,无非贪图他们的心狠刀快。


    “来俊臣的话……实不相瞒,他有个亲弟与我有点交情,这般好事我就不想着他兄长了。”


    宋漾节同样笑出了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他来洛阳没多久,便被其兄所为吓得日夜睡不着觉,担心被牵累,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宁立德挺同情他的。


    只是爱莫能助。


    “为什么不回扬州呢……不对,他是长安人士吧?”


    “是了。”


    宁立德也困惑过,但他很快不奇怪了。


    将心比心,他理解来俊游的心情,谁愿意回去做个成日混迹在市井中的无名之辈呢?


    自打洛阳成了东都,官员和雍州齐平后,因着水网物流的四通八达,洛阳比长安更为繁华。


    李治自灭掉自家舅舅,打垮所有勋臣元老后,基本是无敌的存在,贞观一朝时常有的进谏,在李治掌权的二十来年里极为罕见。


    罕见到了但凡有人敢犯颜进谏,必有记录。


    比如狄仁杰。


    比如李善感。


    这种放到台面上忤逆天子的行为被时人称作‘凤鸣朝阳’,明明在贞观年代这是很普通的谏言而已。


    “你这处防务可周全?告密之风甚行,别被人捕风捉影。”宋漾节自基层累迁至中郎将,四下环视着周遭的一切,却是越看越入神。


    “不错吧?”


    宁立德沾沾自喜。


    这处农庄,完全是他照着新学的兵法布置的。


    读书多有好处。


    来俊游最近都不来他地方给他上课了,弄得他有时只能去找周兴解惑,对读书一事总算有了兴趣。


    尤其是怀王给的几本关乎行军打仗的书。


    作者李靖。


    宋漾节感慨的点不在于此处的物件屋舍排列分布地多么规整,而是众人的生活起居痕迹,操练的方式规律,各处的隔绝手段。


    属于明眼人一看就懂的。


    四面各有不那么起眼的望楼,没有那么高那么醒目,以树木花草亭台为遮蔽,影影绰绰。


    “万一有外人进来呢?”


    宋漾节真觉得在洛阳城外,宁立德的胆子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外人来我一个破庄子干吗?”


    宁立德嘿嘿笑道。


    “我没拿自己当回事。左右按部就班过着日子,反倒是宋老叔你,你的位置比我要紧多了,又在明面上。”


    宁立德说得很是轻快随意。


    宋漾节神色微沉,朝一间屋子努了努嘴。


    “嗯,都备好茶点了。”宁立德从善如流。


    等到两人净手落座端起茶盏,宋漾节没和这位便宜大外甥兜圈子,“你在洛阳,能调动多少人?”


    宁立德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百?“


    宋漾节皱眉。


    ”嘿,看不起谁呢?“宁立德轻轻啐了口,“是三千。”


    “三千?”


    这回轮到宋漾节大眼瞪小眼了。


    “嫌多么?”


    宁立德昂首挺胸,”别误会,我这不是效仿司马家,我也没人司马师的能耐,三千人里还有娘子嘞。”


    他解释得有些苍白。


    反正宋漾节不信,不止是对三千人存疑,对他这番说辞更不信。


    真有三千人?


    “娘子多少?”


    “六七八百吧。”宁立德淡淡道。


    “都会武艺?”


    “都能干农活。武艺的话……”宁立德稍作停顿后道,“正经的战力不到两千,神枪队编制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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