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这是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完美表情。


    这些年,她都是如此过来。


    “好,不过哪能要了公主府的半数家资……你家大娘子还未及笄,又刚娶了儿媳。”


    武娴一派投桃报李,拿新城长公主作表率的姿态,她笑容里有着自以为是的和善体谅。


    “你家大娘子是个招人疼的,过几日会有旨意下来,做个县主正好。”


    溪娘眼睛一亮,盈盈含笑:“替小女谢过太后。”


    这本是她女儿该得的,却迟了这样多年。


    迟得让她生不出一丝由衷的欢喜。


    她回到府上,正好扬州来信。


    不是走常规的驿路,是‘空运’。


    她拍了拍那只活灵活现却毫无温度的黑鸟,小心取下了其中用油布火漆包裹完全的信筒。


    一番折腾下来,信纸慢慢显色。


    溪娘读完后直接烧了。


    “水去倒了。”


    溪娘神色淡淡。


    “叫大郎来。”


    长孙逍来得很快,先给母亲请安,旋即道:“阿娘,延构(韦嗣立字)得了其兄青眼,估摸着能被拔擢为中书舍人。”


    第31章 风起


    “中书舍人?”


    溪娘沉吟片刻,看向炭盆里已经烧得不见踪影的余灰。


    “对。往后妹妹嫁过去,日子好过点。”长孙逍单纯分享好消息,没往深处想,不过随着屋中气氛的静默,他不由得看向了在思索的母亲。


    溪娘自己察觉不到她如今也成为了小辈眼中经常深思熟虑的‘大人’,她左思右想,拉住儿子的手。


    “你现在当差,可曾感受到其他人对武后的拥戴?”


    她用了个很牛逼的词。


    毕竟目前的朝局,怎么看都很诡异。


    上一个天子刚被太后废黜成了庐陵王,新出炉的天子是太后幼子,对朝政两眼一抹黑。


    武后根本不许他见重臣。


    长孙逍直接笑了。


    “阿娘,你胡说什么。”他神情里有非常自然的淡淡鄙夷,那是积年累月的性别优势带来的理所当然。


    “大家都拿她当吕后呢。”


    溪娘听着笑了:“她比吕后强。将来的天子大概都是她的儿孙,谁会去清算自己的长辈?”


    吕后吃亏在唯有刘盈一个儿子,且刘邦多子。


    长孙逍停滞了下:“所以大家伙儿没盼来周勃陈平,反而等来了一堆酷吏,阿娘知道乐解遥吗?他的叔叔被来俊臣下狱了。”


    “你不害怕?”


    溪娘替儿子正了正领口。


    长孙逍吞咽了下口水:“若是儿都被牵累,那么只能是武后记恨长孙家,要不死不休了。”


    “躲着些,明白吗?”


    “嗯。”


    *


    这一年来俊臣丘神绩官运亨通,背后便是无数官宦人家的家破人亡,当然不止他们二人,只是此两人最得圣眷,讨武后欢心,来俊臣更是猖狂到出了本书,伙同其他人一道编写,叫‘罗织经’。


    来俊游劝他这兄长劝得口干舌燥,偏偏毫不管用,有一日他在兄长酒醉后问出了不少‘大计’,吓得他顾不得宵禁,发疯般地去找已经是左骁卫司阶的宁立德。


    “宁兄,我能不能改名改姓?”


    深更半夜,面对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衣裳的宁立德,来俊游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口吻里充满惊慌。


    “怎么,你阿兄要起兵造反了?还是弑君?”


    宁立德不慌不忙。


    他这一两年领的世面足够让他心平气和。


    “他要拉所有人下水。”


    来俊游真叫一个魂飞魄散。


    “所有人?是指?”


    宁立德胡乱吃了口茶,抹了抹嘴。


    示意来俊游坐下说话。


    “姓武的那些王还有太平公主。”


    宁立德:?


    “所以呢?这不是挺好,那都是武后的心头肉,你阿兄和他们对上,正好看看对方的份量。”


    他还当是来俊臣要对宗室出手了。


    “不对啊,你阿兄对其他李姓亲王呢?”


    宁立德没憋着,他脑子清醒了两分。


    “他没与我说,但我想可能早就诬告过了。”来俊游脸色沉得可怕,除却生而为人的良心,他更不想今后死无葬身之地。


    好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你这兄长没得势前就敢胡乱泼人家脏水……何况是现在飞黄腾达了,是啥官来着,侍御史对吧?”


    宁立德打了个哈欠。


    “武后,宁兄你说,难道将来武后会保他吗?”来俊游越想越可怕,他摸出了怀里那封信。


    宁立德没好气凑过去看:”你以为,武后为什么用你兄长,你觉得她无知昏聩吗?”


    来俊游只是沉默。


    “是吧,既然称不上多么昏聩,那么忠奸贤良怎会模糊到分不清?你兄长的嘴脸做派行径,是彻头彻尾的奸臣小人,武后肯定知道。之所以信重他任用他,只能说是你兄长办的差事,用的手段让武后满意。”


    换而言之,来俊臣若不是如此卑劣无耻,武后哪里会用他?


    “那罗织经……”来俊游一脸吃了屎样。


    “牛逼啊。”宁立德是真觉得洛阳卧虎藏龙,不仅权贵遍地,而且能人异士极多。


    “宁兄,我当如何是好?等阿兄被武后弃后,我拿什么保全自己?”来俊游认真请教。


    “你阿兄待你如何?”宁立德收了脸上的笑意。


    “算是亲厚。”


    来俊游咬牙道,起码他冷脸时,阿兄还愿意奉上笑脸,也没想过把他这个弟弟送进监牢。


    “就是说,你与他作对,他不会牵连你,是吗?”


    来俊游被宁立德作对两个字吓到,勉力点头,脸色稍显苍白:“应当不会,但我如何与他作对……我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他算哪根葱?


    ”你主动去和那些清流交好,拿这封信当噱头。包括你兄长的弱点,你兄长犯的事。”


    宁立德给了方向。


    “但如此,不会连累到我吗?”


    来俊游自从来到洛阳,便遵从怀王的意思和来俊臣住在一块,时刻关注着他兄长的动向。


    每一日他兄长都能给他别开生面的惊喜,恐吓着他不受力的小心脏,今日是彻底爆表了。


    到此时,来俊游再无对功名的向往,只想保住自己狗命和其他弟妹族人的性命。


    “会啊。”


    宁立德从容道,拍了拍他的肩,“这无非是贵人一句话的事。你……”他停顿了下。


    话说怀王对来俊游的期待和用处,难道真的全部寄托在来俊臣身上?


    “宁兄可认识清流?”


    来俊游思来想去,不准备自己出面告发兄长。


    现在不是所有人都可告密吗?


    武后为四方告密者提供了非常宽厚的‘路费’和沿途驿站的供应,每日都有蜂拥而至的告密者。


    期望以告密获得青睐名声,从此平步青云。


    “勉强。”


    宁立德自然想到了最爱结交人的周兴,当然这位和来俊臣也有着一见如故的‘知己感’。


    “哪位?”


    “韦公,如何?”宁立德自然想起了韦嗣立的父亲,他是韦思谦的幼子,其父目前参知政事,有宰相之实,且受武后看重。


    “宁兄。”


    来俊游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怎么,不信吗?”


    “不是,只是感叹宁兄的能耐,且宁兄是真能耐,文武双全。”来俊游先前在长安读书上学,真瞧不上游手好闲四处闲逛的宁立德,哪怕后来他被选进了禁军,又去了扬州,私心里他仍觉得自己的前途更‘敞亮’。


    第32章 云涌


    结果事与愿违。


    来俊游觉得自己成了笑话,到现在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要么干脆他逃去扬州得了。


    “当不起当不起。”宁立德笑得很是开怀,解释道,“韦公次子是新城长公主的女婿。”


    他挺佩服这位公主的眼光,挑的亲家都有用处。


    儿媳家也有位宰相。


    “宁兄和他认识?”


    “我不太认识,但有人认识。”宁立德这时才慢悠悠地拿过来俊游捏在手心里快要变形的书信。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又着重记了下人名,真是胆大包天,谁有权势就诬告谁,罪名还是老一套的谋逆。


    ”我看完只觉血液倒流,心脏都快不会跳了。“


    ”别紧张。”


    宁立德与他说了周兴的能耐,让他明早务必理顺思路,尽量心平气和地阐述。


    次日,他便差人去寻隔壁院子住的周兴。


    周兴二话没说,当即带来俊游去寻韦嗣立,奈何运气不好,韦嗣立今早便回莱芜县了。


    他是一地县令,按理说不能离开此地。


    韦嗣立不行的话……周兴马上调转方向,目标明确地去寻刘祎之了,这位虽以北门学士站稳脚跟,但武后提拔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是平素决政务、定策的关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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