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长辈平辈里的恩怨,小辈不都感念武后恩惠?人都不能免俗,不提拔武家人,她哪来的心腹?那些世家大族连太宗陛下都不见得真心拥护,何况她一个女流之辈?”


    但眼下,这位去岁授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的外戚武承嗣,上月加同平章事,正式成为大唐帝国的正经宰相。


    此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着宁立德。


    “拜见武相。”


    宁立德主打个身段柔软,声音高昂,似是透着无尽的喜悦和荣幸。


    情绪是能够感染他人的。


    且因着进京,宁立德今日捯饬地格外体面端正,往随便哪里一站都是好儿郎的架势。


    武承嗣的家丁猖狂,满脸横肉,见状还想上前呵斥责骂。


    不过武承嗣抬了手。


    “你瞧着眼生,是去太初宫的?”


    武承嗣回望了眼身后。


    这条大路的尽头是皇城大门。


    “正是。小人乃扬州折冲府别将。”宁立德没具体展开来说,不过声音十分洪亮。


    “是扬州的?”


    武承嗣愣了下。


    “是。”宁立德再度下拜。


    他有心为自己在洛阳谋一条别具一格的生路,当即认真道:“小人方才在沉香街见一白龟,心下诧异。没成想这便遇上了武相,着实乃小人平生所见的最贵之人。”


    “白龟?”


    武承嗣怔忡了下,下意识往他所说的街巷方向看去,旋即表情微有狰狞,“你所言可当真?”


    “千真万确。”


    宁立德神情那叫一个四平八稳。


    不然他一路东张西望地干什么?


    “你且去骁卫报到,本相自去瞧瞧。”武承嗣双眸转动起来,不知联想到了什么。


    从宁立德的角度看去,有几分窃喜的贼感。


    毫无为高官该有的肃然持重。


    等人彻底远去,他方面无表情地坐回骡车中。


    一国宰相是这般人,朝政能好得了?


    *


    正月底。


    这年仍是暖冬,扬州只落了几日的雪子,绿意不如春夏时节盎然,却也是随处可见。


    明洛就喜欢这样平淡的冬,不用轰轰烈烈的鹅毛大雪,不用银装素裹的唯美雪景。


    她更喜欢昆明。


    眼前的这捧花便是从南宁州而来,不少枝叶花苞都坏死,明洛又心疼又怪自己贪心。


    “早知不这样弄了,泉州那边也有花。”


    打理着花的间隙,李余来了。


    明洛颇为意外:“这个点儿,今天的公务不多嘛。”所谓晨昏定省,李余早上必来,晚上则是看情况。


    “说要紧要紧,但没什么妨碍。”


    明洛瞅了眼儿子的表情。


    反正都是不太高兴的淡淡样子,和他老子天壤之别。


    她坚决不提政务相关,只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去岁大孙子娶的媳妇有了身孕,大娘子昨儿回来给她带的鱼干蒸一蒸很好吃,最小的三娘子也有好几家来问可有订婚……


    怀王起初听得认真,还能附和应对几句,到后面竟也失了耐心,只一味静静聆听。


    “阿娘。”


    大概是忍无可忍,怀王趁着阿娘喝水的空隙出声。


    “嗯,你说。”


    明洛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衣裳。


    上了年纪,都不好穿得太活泼娇嫩。


    “泽义几乎隔日来一封信,封封长篇大论,十来张纸,和我吐槽洛阳官场的糟心。南衙府兵的堕落,他多么多么委屈多么受罪,背都直不起来,每日赔笑伺候权贵……”


    怀王也是忍耐不住。


    偏偏宁立德的信,他不敢不细看,也是看得一肚子火。


    一连看了大半个月,今日终于来和阿娘吐槽了。


    “宁家的小子吗?”


    明洛眯起已经老花的眼,眼前浮现出宁知朋玩世不恭、信手拈来的轻佻模样。


    “是他。他和武承嗣搭上线了。”


    怀王没好气道。


    “这是好事,是他的能耐。”明洛向来能够欣赏与众不同的人。


    “武承嗣带他去了不少场合,泽义近来帮着伺候武承嗣家那些细犬。”怀王喋喋不休。


    “最开始是一只白龟,泽义说他当时不过随意打一枣子,结果命中红心,武承嗣真吃这套。”


    怀王语气十分不善,充斥着浓浓的鄙夷。


    “今日来信上说,武承嗣命他去寻一些祥瑞,以便将来孝敬武后。”


    “喔?”


    明洛来了兴致,“这是要更进一步了?”


    基本历朝历代都不能免俗的一些步骤。


    刘邦开的好头。


    “这么快吗?”


    怀王神情凝重。


    “没法子,李治早死了四年,许多事儿都错乱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死那么早……”


    正常来说,明洛记得李治去世时的年号是弘道,还没用就不行了。且一共用了十四个年号。


    第25章 必报


    谁料到这一世他晚做几年皇帝,身体反而更不如前,只到永隆就戛然而止了。好几个年号没登场。


    当然也不是暴毙,李治身体自斗垮长孙无忌等一帮老臣后,便急转而下,开始扶持自己媳妇。


    到680年,十来年了。


    不是说李治不能决政务,而是做不到每日花大量精力处理细务,接见官员,一些重大决策、官员调整多还是李治干预。


    这个阶段到后期,李治要收回来,比如废了武后,已经很难了,上官仪便是牺牲品。


    上官仪建议李治废后,或者干脆就是李治暗示对方上表的,总之这俩人达成了一致。


    奈何李治身边已经被武后渗透成了筛子,马上有人去禀告武后,武后马上到来向李治哀求诉苦。


    然后李治不忍,也发觉自己其实根本离不开武后,打倒这位容易,但上哪儿找个这么合适的?


    首先要聪慧能搞政治,很多人没这天分,比如王皇后,比如他儿子李显。


    其次要能给他生嫡子,但问题是他也没空等孩子长大了。


    最后他这身子发作起来,哪里有精力再去培养‘白手套’‘黑手套’?


    最后所有的锅尽数在了上官仪身上。


    武后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没多久便给上官仪安排了个‘谋逆’罪名,连同其他反对她执政的文武大臣一起,统统斩草除根。


    “阿兄身体年少时便不妥当。”


    怀王淡淡道。


    “嗯,他防备心重。司药局的人与我透露过,为太子时就会索要我治风疾治眩晕的方子,再让人细细研究,但从未与我言语过。”


    明洛为此装着不知道。


    “阿兄向来这般性子,难为他给武后放了这么大的权。”怀王声音不悲不喜,静静道。


    明洛叹道:“不然呢?宦官吗?那就是东汉故事,或者外戚?李治选武氏,就是因为她的家世相对平平,且和娘家人关系恶劣。李治不会用外戚。至于兄弟叔伯儿子……”


    怀王直接道:“更是万万不能用。”


    “和武后感情好是一方面,李治觉得最多最多就是吕后罢了。而且武后大李治六岁。六岁啊。”


    明洛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李二的年龄差。


    “阿兄肯定觉得,他死后武后没几年光景,哪怕和吕后一般掌权个几年,也无妨。”


    “寿命有时很重要,武后的母亲便是极好的身体素质,四十左右生了孩子,照样活到八九十。”


    牛逼啊。


    “阿娘身体也很康健。”怀王看向自己的阿娘,“阿娘是儿此生见过的……”


    “打住。”


    明洛赶紧做了个停的手势。


    “阿娘知道自己牛逼。问题是……这个时代武后才是最厉害的,你看着人马上要称帝了。”


    明洛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无法言说的期待。


    女皇帝啊。


    华夏第一位称帝的女皇帝。


    “阿娘不是说她透支挥霍完了前面所有太后皇后的信用吗?还把后世所有皇后皇太后的路给堵死了?”


    怀王有时完全摸不透他阿娘的心思。


    对武后的态度尤其成谜。


    说好吧,那为什么从他有意识起,阿娘便在为将来作准备,方方面面地提防?而不是大大方方地效忠?


    现在巴结武后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是不能。


    说不好吧,阿娘时不时称赞歌颂武后,虽然他不觉得武后有哪里值得赞扬表彰?


    “可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前面那么多位执政太后的背书,不就是为了她有朝一日能荣登九五呢?至于后面的路……本来也没有路啊。这世上哪里有给女子走的路。”


    明洛说起这个话题还是有着年少的激情和忿忿不平。


    ”至于她为政上的糟糕,说实在的,换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头来,能比她强?皇帝晚年都是昏庸的。“


    怀王平心静气地反驳:“曹操刘裕刘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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