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还比不上你的族兄?”


    宋连之没好气道:”当然比不上了!他可是太妃的侄子,怀王见了都要喊一声表兄。我耶耶都常说,若非有太妃,宋家哪里能出这么多才俊?”


    世家大族才俊多是因为人基因好吗?


    还不是一代代托举传承。


    “喔喔,你有见过太妃吗?”


    “没,你不是随着你耶耶去过扬州?”宋连之和他说了这会子话,熬夜的睡意被驱散开了许多。


    还是准备先去旁边即将开张的铺子吃个早饭。


    “那会我小。我都忘了,只记得味道好香,哪哪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怀王也是年画里走出来的人。”


    宁立德神情极其认真。


    “确是仙人一般,我耶耶也是这般说的,不然太妃怎能侍奉先皇这么多年?”宋连之和宁立德在一处铺子外坐下,口吻十分唏嘘。


    “要是你家这位太妃在洛阳就好了,你的前途,哪里用得着在城门处熬夜当值?”


    都是苦差事。


    自然轮到他俩这般平民小户的冤大头。


    宋连之不吭声,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甚至他觉得耶耶也很希望太妃能帮扶一把。


    越往上走,越见识得多,就越意识到自己的门第家世多么卑微不入流,毫无助益。


    宋连之闷闷不乐地回了家,只和阿娘媳妇招呼了声,便径直回屋呼呼大睡,结果忽然窜进一阵冷风惊醒了他。


    都来不及起身看看是哪个兔崽子顽皮胡闹,便被他耶耶从榻中粗鲁扯起:“你莫睡了。”


    “耶耶。”


    宋连之鼻尖一动,浑身血液在这刻凝固了。


    有一股很淡却分明的血腥气。


    再定睛一看,耶耶居然一身戎装。


    他的耶耶不是旁人,正是宋漾节,时任右监门卫中郎将,这会如临大敌,神情严肃不已。


    “赶紧地收拾下,你快去扬州!”


    宋漾节压低声音。


    “扬州?”


    宋连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扬州距离洛阳一千五百余里,远得根本望不见。


    “你寻几个人,一道赶紧出城!洛阳城要封禁了!”


    ”什么人,为什么要去扬州?”


    宋连之的第一反应是他家要被抄了。


    “天要变了!”


    宋漾节内心焦灼不已,奈何此时此刻他根本没空详细交代,一进门他就让媳妇和宋连之的媳妇收拾东西。


    “你动作快些,是建春门,别走错了,未时前要到,不然换了人当值,怕不会让你走。”


    宋连之屁滚尿流地开始穿衣。


    家里一时间人仰马翻。


    他浑浑噩噩地牵走了家中所有马,他媳妇和长子都被他耶耶扫地出门说是一道去扬州。


    “是要抄家了吗?”


    宋连之没法回答他媳妇,因为他也这样觉得。


    但耶耶的神情,固然有着失措和焦灼,但眸中的光亮比往日更胜,添了深沉的期许。


    他顾不得思虑什么,在喊上宁立德后他直奔耶耶说的建春门,这是他舅舅分管下的城门,说了算的。


    好些人都还认得他。


    为此,出城足够顺利。


    ”是怎么了?”


    宁立德是个能沉住气的,他伸展了下自己不输父亲的体格身板,以至于胯下的马有些不堪重负。


    明明年轻气盛的岁数,他却因自小在市井厮混游荡,反而练就皮糙肉厚的性格,和粗中有细,擅长察言观色的性格。


    是个社会化程度非常全面的年轻人。


    “耶耶他把我们赶出来了,还吩咐我来捎带上你。”


    “去扬州?”


    宁立德几乎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宁立德有些无语,摊开手:“不然咱们没文书没凭证,怎么一路过关进城?可就算去扬州,咱们也不能一路风餐露宿睡在山林里吧?你媳妇孩子吃得消?”


    “有的。”


    宋连之麻木地拍了拍挂在马鞍下的一个布兜。


    “我的也有?”


    宁立德不可置信。


    “嗯。”


    宋连之有些无力,好在洛阳城外的这块他熟悉,一行人继续前行十里路,他干脆找了个递铺要求借宿。


    宁立德瞄着那块看起来很高级,实际上也很金贵的对牌,咽下了多余的疑问,宋家显然有准备。


    宋连之这小子傻乎乎的,他老子可是真材实料混上去的。


    他出来前见了老不死的最后一面,结果只得到一句话。


    “全部听宋太妃的!”


    啧。


    宋家有备而来。


    因着这份有备和宋漾节的当机立断,他们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荥阳。


    第7章 临朝


    这些年的大多时光,圣人和皇后都在东都。


    更可怕的事来了。


    他们在荥阳过了一夜,这一夜天彻底变了。


    圣人驾崩了。


    宁立德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晕乎的,但他比宋连之反应地快,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朝政落到了皇后手中!


    英王李显刚立,他有屁个权利!


    “那咱们是不是回洛阳……”


    宋连之一路都没想明白,他们去扬州干什么?


    “回什么洛阳,你以为现在洛阳还那么容易出人吗?”宁立德猜不到宋家的心思,但他下意识认为他们是一种‘路线’。


    即宋漾节和宋玟(宋明洛的侄子)他们是一路,是宋家在洛阳的门面人物。


    不对。


    还有姜枣安,说是宋太妃本家的弟弟。


    “我们回不了洛阳了?”


    宋连之忙看了眼自己媳妇儿子的方向,脖子僵住了。


    他是拖家带口了,但宁立德没有。


    “怎么可能。”


    宁立德不假思索道。


    要知道他们从洛阳到荥阳走了那么多日子,一来没有快马,二来带着女眷小孩,三来……他们不赶时间。


    那位江娘子,嗯……应该是江少匠,修路铺桥的本事不是盖的,这一路的官道当真修得无可指摘。


    不是说只能权贵官宦走,他们也能走。


    从洛阳去扬州,走水路过汴州泗洲也是极其方便的。


    之所以没直接在洛阳走水路,估计是担心招人眼球。


    宁立德胡乱分析着。


    可他们这般小人物,能招谁的眼?


    “这些年,其实我耶耶……一直暗暗和扬州那边有联系……”宋连之不是不敢说,他都不敢想。


    “为什么是暗地里,我老子都是大大方方地联系……”宁立德没懂他的用词,怀王和宋太妃好好儿地,何必鬼祟?


    宋连之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去年撞见的,你都不知道那会我耶耶的眼神多吓人,要不是我是他儿子,怕能直接被砍了。”


    宁立德稍显粗糙的面庞呆了呆,眸中却划过一抹精光:“撞见什么?你老子藏盔甲了?”


    “没比这好多少,我还听了不少话,真吓死人了。”宋连之满脸心有余悸,嘴唇都有点哆嗦。


    “真是……谋反?”


    宁立德险些收不住声。


    “你小声些,你小声些。”宋连之脸白得吓人。


    宁立德的脑回路和旁人果真不同,下一秒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难怪是你,啧。”


    “什么是我?”


    “你老子五个儿子,老大不去说,早被带在身边将来顶门立户的,老二老三可也都一身武艺,比你强吧?”


    “是。”


    宋连之怪有自知之明的。


    他后知后觉,整个人委顿下来:“耶耶是怕我走漏风声?”


    宁立德真觉得对方不适合走仕途,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真觉得这一路只有我们?”


    “嗯?”


    宁立德早感觉到了。


    自从出城,有不少人不动声色地汇聚过来,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宋连之不可置信:“还有旁人?”他深深啊了声,“难怪今早大郎与艳娘说,老有人偷偷看咱们。”


    宁立德哂笑道:“你都不如你儿子敏感,你媳妇特意看了你一眼,捂住了大郎的嘴。估摸着你媳妇以为你心知肚明。”


    宋连之这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耶耶让他把艳娘带上,敢情这一行人里他是心思最浅薄的那个!


    不是耶耶让他拖家带口地逃命留后。


    “你……难怪——”


    宋连之恍然了好几次。


    他指着宁立德:“耶耶让我一定要带上你,你……你原来能被选上当兵是耶耶举荐的?”


    “不然你以为呢?”


    若非如此,宁立德哪会对宋连之这般热络殷勤,各种来往交好。


    “我老子和宋玟的老子交情匪浅,但宋玟这小子瞧不上我,一个劲儿地往权贵堆里钻营……”


    宁立德说完同样怔住了。


    他抿了抿唇,视线凝在了窗纱边停着的一只小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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